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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巴塔哥尼亞巨人

  十九日一早,小獵犬號離開聖胡利安港,走了一天一夜,二十日清晨駛入聖克魯斯河口。

  河不寬,口子被沙洲堵了一半,船進不去。菲茨羅伊下令在河口外拋錨。戴振華站在甲板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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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是平的,灰褐色礫石灘往內陸延伸出去,看不到頭。河從西邊流過來,水渾,不急。兩岸土坎上長著幾叢矮灌木,灰綠色,貼在地上。再往裡,什麼也沒有。

  菲茨羅伊從舵輪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海圖。「聖克魯斯河上游沒人探過。西班牙人的圖上標的是空白。我想派一隊人上去,看看能走多遠。」

  「什麼時候?」

  「後天。先補給。你願意去嗎?」

  「去。」

  菲茨羅伊點頭,走了。

  二十日下午,菲茨羅伊讓戴振華上岸看看河口地形。戴振華帶了科溫頓,沿礫石灘往裡走。礫石灘上沒什麼可看的,黑卵石、灰白卵石混在一起。往裡走,礫石變成干泥,裂成一塊一塊。科溫頓走在前面,忽然站住了。

  「達爾文先生。」

  「嗯。」

  「有人。」

  戴振華抬頭。河床拐彎的地方,有幾個人影,大概半里遠。他數了一下,五個人。騎在馬上,慢慢往東走。馬不高,毛色雜。騎在上面的人很高。隔著半里,也能看出他們比一般人高出一截。

  「特維爾切人。」戴振華說。

  科溫頓緊張起來。「他們會不會——」

  「不會。西班牙人的記錄里,他們不主動攻擊人。海豹獵人和捕鯨人也跟他們打過交道。」

  那五個人也看見了他們。領頭的勒住馬,回頭說了句什麼。其餘四個也停了。雙方隔著半里,對望。然後領頭的策馬往這邊走了幾步,停住,說了句什麼,聲音被風颳散了。

  戴振華往前走了一段。科溫頓跟在後面,步子慢,把標本袋抱在胸前。

  走到百步左右,戴振華停了。領頭的特維爾切人也停了,跨下馬,站在地上。戴振華這才看清他的身高。確實高。比戴振華高出大半頭。肩膀很寬,裹著一件駱馬皮做的斗篷,毛朝外,又長又厚。頭髮很長,披到肩上,用一根皮繩束著。臉是深棕色的,顴骨高,眼窩深。

  他看了戴振華一眼,又看了科溫頓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西班牙語。口音很重,但戴振華在布蘭卡港跟西班牙人打過交道,聽懂了幾個詞。

  「你們。什麼。」

  「英國人。」戴振華說。「船在那邊。」

  那人看了一眼河口方向,點了點頭,說了幾句話。戴振華只聽懂「船」和「水」兩個詞,剩下的全是陌生的音節。

  戴振華指了指河的上游,又指了指自己。「我們。上去。看看。」

  那人皺了皺眉,說了一長串。這回戴振華一個詞也沒抓住。科溫頓在旁邊小聲說:「先生,他說的好像是……河,有東西?」

  那人聽見了,轉過頭看科溫頓。他盯著科溫頓看了一會兒,然後咧開嘴,牙很白。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說了一個詞。戴振華聽懂了。

  「Tehuelche.」

  特維爾切。

  戴振華也拍了拍胸口。「Darwin.」

  那人念了一遍:「Dar-win。」

  發音不準,但戴振華點了點頭。

  那人伸出手,戴振華握了一下。手掌很大,粗糙,指節粗壯。握力很重。他鬆開手,忽然伸手摸了一下戴振華的頭髮。戴振華沒動。那人摸了兩下,收回手,說了句什麼,對後面的人喊了一聲。四個人都下了馬,牽著馬走過來。

  五個人站在一起,戴振華挨個看了一遍。領頭的那個最高,大概六英尺出頭。其餘四個矮一些,但都比戴振華高。

  戴振華往後退了兩步,從地上撿了一根長棍,豎在領頭人身旁。那人低頭看了看棍子,沒動。戴振華一手扶住棍子,一手比了比那人頭頂的高度,用指甲在棍上掐了一道印。然後他量了從地面到掐印的距離。

  「六英尺二。」他說。

  他用同樣的方法量了其餘四個。最高的六英尺一,最矮的五英尺十。

  他在本子上寫:

  最高者:約六英尺二英寸。

  其餘四人:五英尺十英寸至六英尺一英寸。

  本人:五英尺八英寸。

  寫完,他看了一眼。數據不精確,但足夠說明問題。

  領頭的特維爾切人湊過來看他寫字。他看不懂,但盯著鉛筆在紙上划來划去,看得很認真。

  戴振華畫了一匹馬,又畫了一個人。那人笑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馬,說了一句什麼。戴振華猜他的意思是「我們騎馬,走路快」。

  「他說什麼?」科溫頓問。

  「大概是說他們騎馬。」

  「他們馬多。五個人,五匹馬。」

  「嗯。」

  戴振華又在本子上寫:

  特維爾切人,五人。身高5』10」至6』2」。肩寬,臂長。駱馬皮斗篷,長發。馬匹。

  寫完,他抬頭看那五個人。他們也在看他。領頭的那個指了指河的上游,又指了指戴振華的本子。戴振華點頭。他猜那人是在說,上游有東西值得看。但語言不通,問不了。

  「回去。」他說。

  科溫頓跟著他往回走。走了幾步,戴振華回頭看了一眼。五個人還站在原地。領頭的抬了一下手。戴振華也抬了一下手。

  科溫頓走在戴振華旁邊,步子比來時快。走了一段,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五個人還站在原地。

  回到船上,戴振華把本子攤在學者艙的鋪位上,重新抄了一遍數據。然後翻到另一頁,寫道:

  巴塔哥尼亞巨人。麥哲倫船上的記錄者皮加費塔說,當地人「兩倍於常人」,又說「我們只到他們的腰部」。今天見到的人,最高六英尺二英寸。比歐洲人高,但遠不是巨人。

  他停了一下。又寫:

  他們的斗篷是駱馬皮做的,毛朝外。又長又厚。站在馬旁邊,斗篷垂到膝蓋。遠看,像是踩了高蹺。長髮披肩,風一吹,更顯得高大。麥哲倫的船員看到的是斗篷和頭髮。不是骨頭。

  寫完,他又添了一行:巴塔哥尼亞巨人,是歐洲人的叫法。特維爾切,是他們自己的叫法。指同一群人。

  他合上本子,想了想,又翻開。在巨人筆記的下一頁,他寫道:

  河口北岸有階地。今天上岸時遠遠看到,離錨地約兩英里。明天跟菲茨羅伊說,爭取上午沿北岸走一趟。托馬斯能敲石頭,西蒙能畫圖,一併帶上。

  寫完,他合上本子,塞進口袋,走到甲板上。馬滕斯坐在船舷邊,畫板擱在膝蓋上,正在畫岸上的人影。

  「畫完了給我看看。」戴振華說。

  「行。」馬滕斯沒抬頭。

  戴振華站在一旁觀望。畫紙上,五人騎馬,斗篷迎風揚起,如同五面帆。

  「你畫他們做什麼?」戴振華問。

  「拿回去給人看,他們不曾見過。」馬滕斯說。

  戴振華不再多言。岸上五人動身,領導的人躍上馬背,其餘四人緊隨其後躍上馬背。五匹駿馬緩步向東,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幾個模糊的黑點。

  馬滕斯收了筆。「畫完了。」

  戴振華回到艙里。明天上河之前,還有半天。階地在那裡,不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