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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干河床

  小獵犬號十四日離開希望港後,風一直沒停。風從南邊吹來,硬邦邦的,把船推得一直往東偏。菲茨羅伊持續修正航線,船員們的勞動強度也隨之提升。

  紅髮比利抱怨了兩句,被老傑克瞪了一眼,閉了嘴。老傑克沒說話,把最重的纜繩都攬到自己手裡。出發前斯托克斯又驗了一遍舵鏈,說暫時不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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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十八日,船抵達聖胡利安港。

  聖胡利安港的灣口很窄,兩邊是陡峭崖壁。船慢慢開進去,水忽然變淺了。

  斯托克斯站在船頭,鉛錘一坨一坨測水深,嘴裡報數:「八尋。六尋。五尋。四尋。」菲茨羅伊在舵輪旁聽著,下令拋錨。

  錨鏈嘩啦啦響了一陣,船停住了。菲茨羅伊轉身:「舵鏈在希望港緊過了,路上沒松。到這裡再驗一遍。」斯托克斯點點頭,隨後下去了。

  風在灣里迴旋,比外海小些,但還是冷。戴振華從舷窗往外看。海岸灰褐色,平平的,往內陸延伸很遠。沒有樹。一叢一叢灌木,矮矮的,灰綠色,趴在地上。

  斯托克斯從甲板過來,提著水桶:「達爾文先生,船上淡水快見底了。船長說,今晚之前得找到水。」

  「哪裡找?」

  「西班牙人以前來過。老航海圖上標了一條河,從西邊流過來,入海口就在這附近。」斯托克斯攤開海圖,指了一個位置,「但圖是兩百多年前的。現在什麼樣,不知道。」

  戴振華看了一眼。圖上寫著:聖胡利安河。他點頭:「我上岸看看。」

  「我也去。」西蒙從艙里出來,背著畫板和筒子。他已經好幾天沒上岸了。

  「好。」戴振華看了一眼科溫頓,「你跟著斯托克斯。」

  科溫頓跑去找斯托克斯。戴振華和西蒙坐小艇上了岸。

  海岸是黑色礫石灘,再往裡走,礫石變成干泥。地面裂成一塊一塊,像乾涸的池塘底。裂縫很深,腳卡進去得使勁拔出來。戴振華蹲下掰了一塊干泥。下面是沙,沙下面是更硬的黏土。沒有水的痕跡。

  「河床。」西蒙說。

  「嗯。乾的。」

  戴振華站起來,往內陸走。河床很寬,至少三十米,現在一滴水也沒有。兩岸是低矮土坎,土坎上長著灌木。最高的不過膝蓋,枝幹扭曲,葉子小得像米粒,表面覆著一層灰白色的蠟。

  戴振華蹲下看。一棵灌木的根扎在乾裂的土裡,根須向四周伸開,抓著碎土。葉子全卷著,像握緊的拳頭。他用指甲颳了一下葉面,刮下來一層白粉。

  「葉子小,卷著,有蠟。」他說。

  西蒙蹲在旁邊:「為什麼?」

  「葉子越小,蒸騰面越少。卷著,蠟厚,水就鎖得住。」

  「像什麼?」

  戴振華想了想:「像在等下雨。」

  西蒙沒再問,拿出畫板,開始畫河床剖面。他先勾出整體輪廓,再一層層標:表層是干泥,往下是沙,再往下是黏土。風大,紙在膝蓋上翻,他用左手壓住,右手一筆一筆畫。

  戴振華繼續往裡走。灌木越來越密,但都是矮的。有幾棵乾枯的,枝幹發白。他折了一根,脆的,一折就斷,斷口整齊。他把枯枝收進標本袋。

  走了半里,他看見一片低洼地。比周圍低一點,土色也深。他蹲下去,用手扒了兩下。土是潮的。再往下扒半尺,坑底有水滲出來,很慢,但確實在滲。

  「西蒙。」

  西蒙走過來看了一眼:「有水。」

  「滲出來的。不多。」

  戴振華把坑挖大了一些。水滲得慢,但坑裡的水在一點點漲。他站起來,往四周看。低洼地周圍有一圈灌木,比別處綠一些,葉子上有細露珠。

  「這地方地勢低。水往這裡匯。」他說。

  「能喝嗎?」

  戴振華蹲下去,捧了一口嘗。鹹的。他吐槽:「不宜飲用。低洼地帶水體靜止不動,鹽分容易聚集沉積。」

  他從包袱里摸出一個小瓶,灌了半瓶鹹水,塞上木塞,放進標本袋。西蒙皺了皺眉。

  「找別的地方。」戴振華站起來,「斯托克斯在挖坑。也許他那邊運氣好。」

  他們往回走。路過河床時,戴振華又停下來看了一眼。乾裂的泥面上有細碎貝殼。他撿了一塊,是淡水螺殼。殼口完整,紋路一條一條。河幹了。螺早死了。殼還在。他把螺殼包好,放進標本袋。

  「這河以前有水。」他說。

  「現在沒了。」

  「對。沒了。德塞阿多河靠北,上游有濕地補給,這條河沒有。所以它幹了。」

  西蒙把剖面圖畫完,在右下角標了方位和日期,折好,塞進筒子。

  回到海灘時,斯托克斯已經在岸上挖了三個坑。紅髮比利和托馬斯輪流挖,一個挖一個歇。科溫頓蹲在坑邊,把挖出來的石頭一塊一塊撿到旁邊,堆成一小堆。他手沾滿了泥,指甲縫裡全是黑的。他撿起一塊圓石頭,舉起來給戴振華看。

  「達爾文先生,這塊像不像貝殼?」

  戴振華接過去看了一眼。是石頭,被水磨圓的,形狀像貝殼,但沒有紋路。「像。但不是。是石頭。」

  科溫頓有點失望,把石頭擱回堆里。

  第一個坑在礫石灘上,挖了兩尺深,乾的。第二個坑在土坎下,挖了三尺,潮的,但不出水。第三個坑在河床拐彎處,挖了四尺深,坑底開始滲水。水不大,但清。

  斯托克斯蹲在坑邊,捧了一口嘗:「淡的。」

  「河床底下有砂層。河沒幹的時候,淡水滲進砂里存住了。鹽分比水重,沉在底下,上不來。」戴振華說。

  「好。」斯托克斯站起來,「得再挖大點。今天裝滿水桶,明天再裝。」

  戴振華點頭。他站在坑邊,看著水一點點滲出來。旁邊,紅髮比利把鏟子插進土裡,喘了口氣。

  「這地方,」他擦了把汗,「連個鬼都沒有。水還得自己挖。」

  「你自己要來的。」托馬斯說。

  「我沒說要來。船長說找水,我就來了。」

  「那你別來。」

  「我不來誰挖?」

  托馬斯沒接話,把鏟子遞過去。紅髮比利接著挖。

  科溫頓湊過來,從懷裡摸出那個小玻璃瓶,裡面還剩小半瓶水。「先生,拜諾說那瓶水鹼味重,放六天了,早該倒了。這坑裡的水,要不要再灌一瓶回去驗?」

  「灌。」

  科溫頓蹲到坑邊,把剩下那點水倒了,重新灌了半瓶,塞上木塞,揣回懷裡。

  戴振華對西蒙說:「你再畫一會兒,我先回船。」

  西蒙點頭:「我把水坑的剖面描完就回去。」

  戴振華一個人走回海灘,上了小艇。

  回到船上。他把標本袋裡的枯枝取出來,夾進標本冊。淡水螺殼放在小盒子裡,寫了標籤:聖胡利安港,干河床,1834年1月18日。鹹水小瓶放在一旁,回頭給拜諾。本子裡還夾著馬滕斯在希望港畫的崖壁,他翻過去看了一眼,又合上。

  過了一會兒,西蒙也回來了。他把水坑剖面圖從筒子裡抽出來,攤在戴振華鋪位上:「水坑底下的砂層比河床別處厚。你看看。」戴振華掃了一眼,點頭。西蒙把圖收好,回自己鋪位去了。

  戴振華翻開筆記本記錄道:

  一月十八日。聖胡利安港。干河床。植物矮小,葉卷,蠟質,耐旱。淡水螺殼。河曾有水。低洼地滲水咸,已取樣。

  寫完,他看著這幾行。又補了一句:

  斯托克斯挖了三個坑。第三個出水。河床砂層里封著淡水。

  他把本子合上,擱在鋪位上。過了一會兒,艙口傳來腳步聲。科溫頓探進頭來:「先生,斯托克斯說坑挖大了,存得快,今天一天就裝滿了。明天不用挖了。」戴振華點頭。科溫頓看到艙角的鹹水小瓶,順手拿起來,又從懷裡掏出那半瓶淡水:「這兩個我給拜諾送去。」「去吧。」科溫頓走了。

  戴振華躺下來。船在灣里輕輕晃。風從西邊灌進來,帶著干土的味。他閉上眼。馬滕斯的畫夾在本子裡,硌著後背。他翻了個身,把本子挪到枕頭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