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日,小獵犬號駛離布蘭卡港。十二日清晨,船駛入一處海灣,菲茨羅伊下令在灣口拋錨。
港灣風急,收帆艱難。纜繩在紅髮比利掌心蹭出一道血痕。他沒吭聲,甩了甩手。老傑克遞來一塊舊布,他隨便纏了幾圈,又接著盤纜繩。
戴振華站在船頭看港灣。
灣很寬,兩側是低矮懸崖,灰褐色岩層從水面層層疊上去。崖頂平坦,寸草不生。沒有樹,沒有灌木,只有零星幾撮黃褐色野草,匍匐在地面。
風從西邊灌進來,在海灣里打了個旋,貼著水面掃出去。水是深灰色,浪不大,但一直沒停過。
「這就是希望港?」科溫頓站在旁邊,眯著眼。
「希望什麼?」
戴振華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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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茨羅伊從舵輪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海圖。「達爾文先生,我們在這裡停兩天。斯托克斯說舵鏈鬆了,得緊一緊。順便讓他潛下去看看船底銅板。你可以上岸看看,別走太遠。這片崖壁灘頭,什麼都沒有。」
戴振華點頭。菲茨羅伊轉身走了。
上午,戴振華和科溫頓坐小艇上岸。西蒙沒來,這幾天趕著把布蘭卡港的海圖描完,飯都是托馬斯送進艙的。馬滕斯來了,背著畫板和摺疊凳。
海灘是碎石灘,黑卵石和灰白卵石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響。水線上堆著海草和幾塊浮木,泡得發黑。一隻海鷗站在浮木上,看見人來,拍拍翅膀飛了,落到崖頂石頭上。
戴振華蹲下來撿起一塊卵石。灰白色,表面光滑,有細密紋路。敲了敲,聲音悶。
「達爾文先生,那邊有崖壁。」科溫頓指了指北邊。
崖壁從海灘往裡延伸,越往裡越高。底部灰白色,往上變灰綠,再往上是一層紅褐色。
戴振華走過去,用小刀颳了刮底部岩層,只留下幾道淡灰痕跡。他換了個地方,找一道裂縫塞進鑿子,錘了兩下,崩下一塊拳頭大的岩片。斷面里有一層薄薄的貝殼碎屑,摻在灰白色鈣質膠結物里。
「又是海。」科溫頓湊過來。
「嗯。底下是海相層。」
「上面呢?」
戴振華抬頭看那層紅褐色的,松,手一摳就掉渣。「陸相。紅褐色碎屑沉積,夾礫石。第三紀的陸相堆積,後來抬升暴露的。」
「和布蘭卡港一樣?」
「差不多。但這裡更荒。」
他掏出本子畫剖面草圖。灰白岩層用橫線,紅褐色陸相層用點,標了厚度和顏色。科溫頓蹲在旁邊看了一眼,把崩下來的岩片收進標本袋。
馬滕斯在崖壁下支起摺疊凳,畫板擱膝蓋上,鉛筆幾筆勾出崖壁輪廓,然後畫岩層紋理,一筆一筆,全是橫線。風把畫紙吹得嘩嘩響,他用左手壓住紙角,右手繼續畫。
「馬滕斯先生。」科溫頓走過去。
「嗯。」
「你畫的岩層,跟戴振華先生畫的不一樣。」
「他是地質學家,我是畫家。」馬滕斯用鉛筆指了指崖壁,「他畫的層是地下的,我畫的層是看得見的。光從西邊來,這些橫線有亮有暗,不是每條都一樣粗。」
科溫頓俯身比照,在膝蓋上勾了一道,歪歪斜斜。馬滕斯瞥了一眼,繼續畫自己的。
戴振華畫完剖面,往崖壁深處走了一段。海灘越往裡越窄,最後縮成一道石縫。石縫裡有水,淺淺的,清得見底。他蘸了嘗,淡的。石縫頂上滲水,水滴緩緩落下,打在石面上,叮叮響。
「有淡水。」他說。
科溫頓跑過來。「我嘗嘗。」
「嘗。」
科溫頓蘸了嘗,點頭。「淡的。」
「別多喝。先帶回去讓拜諾看看。」
科溫頓從包袱里摸出小玻璃瓶,灌了半瓶,塞上木塞。
戴振華蹲著又看了一眼石縫。水從石縫裡滲出來,不緊不慢。他站起來,往四周看。崖壁圍成一圈,除了水聲和風聲,什麼也沒有。沒有樹,沒有草,沒有鳥。這片灘頭,淡水只有石縫裡滲出的這一點。他知道往裡去,德塞阿多河上遊河岸有濕地灌叢鳥獸,但那是內陸,船停不了。
「有人在這裡停過船。歐洲航海者。幾百年前從大西洋來,船上沒水了,遠遠看見這個灣,覺得有救了。到了跟前,發現什麼也沒有。樹沒有,草沒有,連遮陰的地方都沒有。淡水只有石縫裡那點。他們管這裡叫『Puerto Deseado』。」
「什麼意思?」
「希望的港口。」
科溫頓沒說話,低頭看著石縫裡的水。水一滴一滴落下來,打在石頭上,叮叮響。他伸手接了一滴。清涼。
下午回到船上。科溫頓把標本袋遞給托馬斯,自己往艙里走,說要去找拜諾驗那半瓶水。托馬斯接過標本袋掂了掂。「又是石頭?」
「石頭,貝殼,還有半瓶淡水。」
托馬斯拎著沒急著走。「拜諾在艙里。他剛才還問,你回來沒有。」
戴振華點頭。托馬斯跟著走了兩步,壓低聲音:「紅髮比利說這船撐不到火地島。你信不信?」
「你信不信?」
托馬斯看了一眼艙口方向,確認紅髮比利不在附近,才說:「我信一半。」
戴振華沒接話,往艙里走。托馬斯把標本袋拎進艙,放在戴振華鋪位旁邊,退出來,走了。
戴振華進艙,攤開本子寫:
一月十二日。希望港。灰白岩,含生物碎屑砂。上覆紅褐色陸相碎屑沉積,夾礫石。淡水:崖壁石縫泉眼。此灘頭無樹,無草,無鳥。河口內陸另有濕地灌叢,非停泊點所及。
寫完看了幾行,補了一句:
名字是騙人的。
合上本子,靠在鋪位上。船在灣里輕輕晃。風還在吹,桅杆上的繩子偶爾打一下,叮噹響。他靠了一會兒才出來。
甲板上傳來錘子聲。斯托克斯帶著紅髮比利在敲舵鏈。紅髮比利蹲在艙口攥著扳手嘟囔:「緊一格行,再緊一格就卡了。卡住了別怪我。」
「再緊。」斯托克斯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悶悶的。
紅髮比利又轉了一格。斯托克斯從舵輪底下爬出來,手裡沾著油,用破布擦了擦:「明天再檢查一遍。到聖胡利安港之前不能再鬆了。」
紅髮比利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這破船。」
戴振華走到甲板上。天還沒全黑,西邊的雲被夕陽染成暗紅色。崖壁在暮色中漸次隱入墨黑,唯有頂端輪廓線泛著微光。三隻海鷗立在崖頂石上,紋絲不動。
科溫頓端了一碗湯過來,老比爾煮的,乾菜和幾小塊鹹肉。他手裡還攥著那半瓶水。
「拜諾說淡是淡的,但鹼味重,不能多喝。」他把瓶子塞回懷裡,湯遞給戴振華。
戴振華喝了一口,咸,但熱。
「達爾文先生。」
「嗯。」
「你剛才說,名字是騙人的。」
「嗯。」
「那為什麼還叫希望港?」
戴振華看著崖頂的海鷗。三隻擠在一起,風把羽毛吹得亂七八糟。
「因為航海的人需要一個名字。哪怕到了地方發現什麼也沒有,在路上也得有個盼頭。命名的人不一定騙人,他只是把盼頭寫在了海圖上。後來的人照著盼頭來,發現對不上,就覺得被騙了。」
「也是。」科溫頓低頭看著碗裡的湯,像是自言自語,「盼頭對不上,但還有下一個地方。」
戴振華湯喝完,把碗遞給他。科溫頓收好碗,沒再說話。
馬滕斯從艙里出來,手裡拿著畫板,翻過來給戴振華看。崖壁輪廓,岩層橫線,海鷗停在崖頂的幾個點。全是斜線,但斜得有章法。
「畫完了。」
「給我留著。回去夾在我本子裡。」
馬滕斯把畫紙抽出來遞過去。戴振華折好夾進本子。馬滕斯回艙了。
菲茨羅伊從艙里出來,手裡拿著新海圖。「達爾文先生,明天再停一天,把船底銅板檢查完。後天一早起錨,直接去聖胡利安港,中間不停了。」
「好。」
菲茨羅伊走了。
戴振華獨自站在甲板,望著崖頂三隻海鷗盤旋。
此地再駐一日,後天南向,奔赴聖胡利安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