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一月九日。天還沒亮,小獵犬號已經忙起來了。船員們在甲板上往來穿梭,為離開布蘭卡港做最後的準備。
船頭的絞盤先動。兩個水手推著絞盤杆,一圈一圈地轉。錨鏈從水裡嘎啦嘎啦地上來,每上一節,船身就輕輕一盪。紅髮比利蹲在錨鏈孔旁邊,把濕漉漉的鐵鏈一段一段解開。鏽跡沾滿了他的雙手。「該死!」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順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又繼續整理起來。
老傑克在船尾解纜繩。系在木樁上的繩頭鬆開後,濕繩拖過船板。他一把一把盤成圈,碼得整整齊齊,繩頭塞進圈心,用腳踩住。
絞盤吱呀,纜繩啪嗒。等錨鏈收完,纜繩也正好盤完。小獵犬號沒了束縛,帆還沒升,先順著水流蕩出去一截。
戴振華從艙梯口上來,站在甲板邊。風從南邊吹來,帶著咸腥味。他把外套扣子扣緊。
菲茨羅伊站在舵輪旁邊,帽檐壓得很低。他看了戴振華一眼,點了一下頭。斯托克斯從艙里出來,手裡拿著一卷海圖,在甲板上攤開,用羅盤壓住四角。風把圖角吹得嘩嘩響。他手指順著海岸線劃了一下,指甲在圖面上留下一道淺印。
「往南。繞過布蘭卡港外那片淺灘,再朝西南走。」斯托克斯對舵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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舵手是個頭髮稀疏的老頭,耳朵里塞著棉絮。他聽明白了,轉動船舵。船緩緩調轉方向,帆鼓起來,啪地響了一聲。
戴振華靠在船舷上,看著布蘭卡港的房頂一點點矮下去。碼頭上的系纜樁、倉庫、那幾家小旅館,很快變成幾個小點。再遠一點,懸崖的輪廓從晨霧裡露出來。他挖過化石的那片崖壁,在晨光里泛著暗紅。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船出了港,風立刻大了。
南邊壓過來的硬風,一陣接一陣,沒有停的時候。甲板上的水手都彎著腰走路,手抓著纜繩或船舷。紅髮比利把外套領子豎起來,風把他的紅頭髮吹得豎了一頭。他啐了一口,唾沫被風颳回來,糊在自己袖子上。他罵了一聲,拿袖子擦了擦。
「達爾文先生!回艙里吧!」紅髮比利朝戴振華喊,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戴振華沒回頭。他一隻手死死扣住船舷,臉色青紫,衣角被海風掀起,噼啪地抽著。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一陣噁心湧上喉頭,他低頭忍住。
「達爾文先生!」
西蒙從艙梯口探出半個身子,一隻手扶著艙梯扶手,另一隻手朝他招了招。「下來!甲板風大,回頭又發燒。」
戴振華回頭看了一眼艙梯口,鬆開船舷,轉身往艙梯走。腳步踉蹌。
西蒙上前一步,扶住他胳膊,把他扶到艙梯口。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艙梯。
軍官艙里比甲板上安靜。浪打在船殼上,咚咚響。西蒙把戴振華扶到長凳上坐下。戴振華背靠著艙壁,閉著眼,喉結動了一下。
西蒙沒急著坐回去。他蹲下來,看了戴振華一眼。
「想吐?」
戴振華沒睜眼,點了一下頭。
西蒙從旁邊摸過一隻木桶,放到他腳邊。又從艙壁上扯下一塊舊布,遞過去。
「別忍著。吐出來好受些。」
戴振華接過布,按在嘴上,沒吐,只是壓著。過了一會兒,他擺了擺手。
「沒事。」
「那你靠會兒。」
西蒙坐回長凳另一頭,膝蓋上攤開海圖,手裡攥著鉛筆。船一顛,鉛筆尖戳進紙里,戳出一個小洞。
「又破了。」西蒙把鉛筆拿起來,看了看紙上的洞,沒說話。他把海圖翻到背面,繼續畫。海圖正面是巴塔哥尼亞海岸線,背面空白。他在背面畫了一條線,標了幾個數字,停住。
「這風,畫不准。」西蒙說,「船在晃,線全是歪的。」
戴振華沒接話。他背靠著艙壁,眼睛半睜半閉。
科溫頓從艙角端著一隻杯子走過來,杯底有半指水。他把杯子遞過去。戴振華接了,抿了一口。涼水下去,胃裡那股翻湧壓住了些。他又抿了一口,把杯子還給科溫頓。
「到了錨地再畫。」戴振華聲音有點啞,但比剛才穩了。
「錨地在哪?」
「不知道。問斯托克斯。」
西蒙沒接話,把海圖捲起來,用一根皮繩捆好。他往後一靠,後腦勺磕在艙壁上,咚的一聲。他皺了皺眉,沒睜眼。
馬滕斯坐在艙的另一角,膝蓋上鋪著畫板。他沒畫海圖,畫的是窗外的海浪。窗外是舷窗,圓形的,鑲著厚玻璃。玻璃上掛著水珠。外面的浪在玻璃里扭曲、翻滾,線條全是斜的。馬滕斯用鉛筆快速地勾著,一筆一筆,全是斜線。畫到一半,鉛筆芯斷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小刀,削了削筆尖,又繼續畫。
戴振華轉頭看了一眼。「你畫浪?」
「嗯。浪。」
「全是斜的。」
「浪就是斜的。」馬滕斯抬起頭,用鉛筆指了指窗外。「你看,從這裡看出去,浪沒有一條是平的。全是斜的。船在晃,浪也在晃。兩個斜疊在一起。」
戴振華順著他的鉛筆看了一眼窗外。馬滕斯說得對。浪不是平的,也不是圓的。它們從西南方向壓過來,被舷窗的圓框切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在斜著往上涌。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畫完了給我看看。」戴振華說。
「行。」
戴振華在膝上攤開本子。船晃得厲害,寫字得一隻手按著本子,另一隻手寫。他寫了幾行,字歪歪扭扭的。
一月九日。離開布蘭卡港。風從南邊來。船晃。
寫完,他停了一下,胃裡又翻上來一陣。他閉了閉眼,壓下去。又寫:
往巴塔哥尼亞。第一日。
艙梯口傳來紅髮比利的喊聲。他在甲板上,風把他的聲音颳得忽大忽小。「老傑克!左舷的纜繩鬆了!」然後是老傑克的聲音,低,聽不清。然後是腳步聲,快,踩在濕甲板上,啪嗒啪嗒。
過了一會兒,甲板上安靜了。紅髮比利從艙梯口探進半個身子,頭髮上掛著水珠,不知道是浪打的還是汗。他看了一眼艙里的幾個人,咧嘴笑了。
「達爾文先生,下面穩當吧?」
戴振華沒說話,只抬了抬手,算是回答。
「暈船了?」紅髮比利笑了一聲,「正常。我第一次出海也暈。吐了三天。老比爾說,暈船的人吃乾麵包,別喝湯。湯晃出來,更暈。」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乾麵包,放在艙梯口的地板上。
「給他。」紅髮比利朝戴振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吃了才有力氣暈。」
科溫頓走過去,把麵包撿起來,遞給戴振華。戴振華接了,沒吃,攥在手裡。
紅髮比利縮回頭,腳步聲往上去了。甲板上很快又響起喊聲和繩索的啪嗒聲。
戴振華把本子合上,收進懷裡。他站起來。
「達爾文先生,你去哪?」科溫頓問。
「回艙。坐會兒。」
離開了軍官艙,戴振華返回學者窗,在鋪位旁落座,倚靠著艙壁,閉上了雙眼。
浪在船殼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咚。咚。咚。他翻了個身,胃裡又翻了一下。他忍著,沒吐。過了一會兒,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