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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搶救筆記

  一月五日,天剛亮,戴振華就下了船。

  昨晚船靠上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碼頭時,天已經全黑。他躺在船艙里,一宿沒睡好。天沒亮他就把科溫頓叫起來。船夫留在船上看東西。他和科溫頓沿著碼頭往上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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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爾文先生,去哪兒?」

  「昨天風暴靠岸的地方。船從那裡開過來的,就在上游不遠。背包是在那附近丟的。也許有東西衝上岸了。」

  他們走了約半個時辰,才到了昨天暴風雨中船靠停的河岸。

  河岸邊是一片泥灘,水退之後留下一層濕漉漉的淤泥,踩上去陷半寸。幾根爛木頭擱淺在泥里,上面掛著水草和碎布條。戴振華蹲在灘涂上,一寸一寸地看。科溫頓跟在後面,眼睛盯著地面。

  「達爾文先生。」

  「嗯。」

  「你看那邊。」

  灘涂邊上有一片蘆葦叢。水退後的灘涂上,蘆葦叢間掛著幾片殘紙。

  戴振華上前揭下半張皺紙。墨跡雖經水泡暈染,岩層剖面草圖的輪廓仍可辨認,灰白層與紅土層的分界清晰留存,唯有側邊字跡盡數糊爛。

  科溫頓在旁邊的葦叢里又翻出三張:一張僅剩殘破邊角,餘下兩張尚可辨識,分別是布蘭卡港崖壁剖面、聖菲馬牙速寫,齒冠輪廓依舊完好。

  戴振華直起身,沿水線繼續搜尋。腳前葦根的分杈處,懸著一摞被人揉皺的紙團,他蹲身取出。紙團半陷在泥里,外層泡爛了,內層還濕著,沒幹透過,依稀可見鉛筆勾勒的線條。

  他環顧四周。散落的紙片已經幹了,都在紙團靠岸的一側,被風推著往岸上跑,最遠的不過幾步。泥地上有一行腳印,從紙團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岸邊,腳印邊緣的泥已經幹了,但形狀還在,是昨天留下的。

  尋到的這些紙片,昨天都扣在隨身帶的背包內,但背包始終未見蹤影。

  「有人撿走了背包,丟棄了這些紙片。」

  戴振華輕聲地說道。似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講給科溫頓聽。

  科溫頓湊近:「背包被拿走了?」

  「嗯,拿走了包,扔下了這些。」

  「還要找嗎?」

  「找。」戴振華把紙團擱在石頭上,「丟掉的更多,得撿回來。」

  他往灘涂深處走,科溫頓跟在身後。

  走了不足三十餘步,葦叢間還有碎頁。有的還能看出幾筆,有的粘在泥里,一碰就碎。他尋到最完整的一張,是布蘭卡港地懶骨架草圖,脊椎、肋骨、後腿輪廓尚且清晰,唯獨編號與比例尺盡數暈毀。

  科溫頓跟在後面,把粘連的紙片小心剝開,一張張壓平。

  二人在河灘搜尋了近兩個小時。最終清點,一共尋回二十三張殘頁,另有那團揭不開的紙。大多是零碎殘片,僅有寥寥數張內容相對完整。

  他們把找到的紙片在石頭上排成一排。紙片晾了一會兒,邊角已經幹了,風從河面上吹來,殘片輕輕地翻動。

  戴振華一張張看過去:這張是布蘭卡港的崖壁剖面,中層黃沙的厚度標註還在;這張是聖菲的崖壁,灰白層和紅土層的分界還在;這張是地懶後腿骨的速寫,關節角度還能辨認。

  然後是一張幾乎全爛的紙。戴振華拿起來,對著光看。墨跡幾乎全暈開了,只有幾道鉛筆線條還能看出來。彎彎曲曲的。像是蛇。

  戴振華想起來了。這是布蘭卡港第一天,他在崖壁下畫的蛇的輪廓。那條蛇是他在草叢裡踩到的。他畫了頭部、身長、花紋。現在只剩幾道模糊的曲線。

  他把紙片翻過來看背面。背面也有字,是他在頁邊寫的幾行字。水泡過之後,一個字也認不出來了。

  科溫頓湊過來看了一眼。「蛇。布蘭卡港那條。」

  「嗯。救不了了,輪廓還在。」

  「我記著那條蛇。頭是三角形的,身上有暗褐色的花紋。你畫的時候我看見了。這張紙我收著,回去我照著畫。也許畫不准,但能畫個大概。」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中午,太陽升高了。灘涂上的淤泥開始發乾,裂開一道道細紋。科溫頓的鞋底粘了厚厚一層泥,走幾步就要在石頭上蹭一蹭。他的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全是泥點子。戴振華把找到的紙片收進萊爾的書里,夾好,合上。

  「回去吧。」

  兩個人往回走。路過碼頭邊一個小攤,科溫頓站住了。攤上賣熱湯,玉米和魚煮的,一碗一個銅板。戴振華摸出銅板,買了兩碗。湯是鹹的,魚腥味重,但熱乎。科溫頓端著碗蹲在路邊,喝得呼嚕響。

  「達爾文先生,那些紙回去怎麼辦?」

  「用重物壓平。晾乾。能辨認的,重抄一遍。」

  「抄幾份?」

  戴振華想了想。「兩份。一份留底,一份寄走。」

  「我幫你抄。」

  「你抄你自己的。你把記得的畫出來。」

  科溫頓點頭,把碗底的魚渣扒拉乾淨。

  下午回到船上。戴振華把自己手裡的紙片攤在船艙里,用科溫頓的本子、萊爾的書、標本箱,一樣一樣壓住。舷窗只開了一條縫,不讓太陽直曬。科溫頓蹲在旁邊,把捲起來的邊角展平。那團紙擱在箱蓋上,還是揭不開。

  船夫默默地端了兩碗熱水過來,放在他們旁邊。

  天快黑的時候,紙片干透了。戴振華把它們一張一張收好,夾進萊爾的書里。其中八張還能用,剩下的十五張只剩殘片,勉強能辨認出線條和方向。那團紙還是揭不開,他單獨用布包了,放在箱子一角。

  他從包袱里翻出科溫頓的備用紙筆。空白紙只剩幾張了。他坐下來,把還能用的八張紙攤在膝蓋上,對照著辨認。有些數據能看清:黃沙層厚度三英尺、紅土層顏色偏暗、地懶後腿骨長度約兩英尺。有些數據看不清了,只能憑記憶補。

  他在新紙上寫:

  一月五日。搶救筆記。找到二十三張,另有紙團一團。可用八張。其餘憑記憶重寫。

  寫完,他停了停。科溫頓在旁邊鋪位上躺著,翻來覆去沒睡。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達爾文先生。」

  「嗯。」

  「回去之後,我幫你重新畫。你記得的,你寫。你記不清的,我補。我在布蘭卡港跟了你五天,崖壁上的層位我記得。那條蛇我也記得。」

  「好。」

  科溫頓翻了個身,安靜了。

  航行三天後,船到了布蘭卡港。按原定計劃,小獵犬號應在布蘭卡港補給,菲茨羅伊把船停在那裡等他們。桅杆從港口方向露出來,船身補了新漆,纜繩換了新的。菲茨羅伊站在船舷邊,看見商船靠岸,抬了一下手。

  戴振華上了小獵犬號,回到學者艙。架子上的標本瓶還在。他把標本箱放下,把搶救回來的紙片一張一張攤在鋪位上。西蒙來了,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

  「筆記丟了?」

  「丟了大半。」

  西蒙沒接話,走進來,蹲下來看那幾張殘片。他拿起地懶骨架的草圖殘片,翻來覆去看了看。

  「這個,我能描。脊椎節數看不全,但我記得大概。你在布蘭卡港挖的時候我畫的骨架圖,正式的還在船上。」

  「正式的還在?」

  「在。」

  頓了頓,「那我重新描一份。這份你留著。」

  西蒙走了。

  戴振華坐在鋪位上,把殘片收好,夾進萊爾的書。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貝殼速寫還在。他摸了一下,紙是乾的。

  第二天清晨,小獵犬號起錨南下。戴振華站在甲板上,看著布蘭卡港的房頂一點點矮下去,最後變成一條線。

  科溫頓在旁邊削木棍。削完一根,擱在腳邊,又拿一根。腳底下攢了一堆木屑。

  「達爾文先生,巴塔哥尼亞還有多遠?」

  「很遠。」

  「多遠?」

  戴振華看了一眼南方。「菲茨羅伊要在那兒過冬。我們跟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