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走了四天。頭兩天順風。兩岸的景致從聖菲的紅土崖壁變成低矮的灌木叢,再變成一望無際的蘆葦盪。
第三天風小,船行得慢,兩岸的蘆葦盪走了一整天也沒走完。科溫頓趴在船舷邊看水,偶爾問一句「這河裡有沒有大魚」。船夫靠在船尾打盹,不怎麼說話。
第四天中午,天色暗下來。
戴振華坐在船尾翻本子,記錄沿岸的地層。崖壁漸漸矮了,紅土變薄,底下露出一層灰白色的泥灰岩。他畫了幾筆,寫下日期和方位。
科溫頓坐在旁邊削木棍。這幾天他削了好幾根,有一根削成魚鉤的形狀,拿麻線繫著。
「達爾文先生,你看這個鉤,彎得夠不夠?」
戴振華瞥了一眼。「夠了。」
「紅髮比利說別針彎的鉤太直,魚一咬就脫。我削的這根,彎得更深。」
「回去試試。」
科溫頓咧嘴笑了,把木鉤收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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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忽然大了。
船身晃了一下。戴振華抬頭。剛才還是灰濛濛的天,現在壓得更低,雲層從西邊推過來,黑得發亮。船夫從船尾站起來,往河面上看了一眼,罵了一句什麼。船長從艙里出來,沖船夫喊了幾句西班牙語。戴振華聽懂了幾個詞:收帆、靠岸、太快。
船夫手忙腳亂地去收帆布。繩子在風裡亂甩,抽在桅杆上啪啪響。科溫頓剛要站起來,被戴振華按住了。
「別動。坐著。」
商船開始側傾。浪湧起來,拍在船舷上,水花濺進艙里。戴振華把本子塞進背包側袋,拉緊扣帶。防水袋他單獨挎在身上,裡面是萊爾的書和奎寧瓶,那不能丟。
風更猛了。船身猛地一斜,桅杆吱嘎響了一聲。船長衝過來,和船夫一起拽住前帆的纜繩。戴振華蹲在船艙里,一手壓著標本箱,一手扶著船板。科溫頓緊緊挨著他,臉都白了。
「先生——」
「別說話。抓緊。」
一個浪打上來。水從船頭灌進來,半艙都是。戴振華的背包在船板上滑了一下,撞上船舷,又滑回來。他伸手去抓,沒抓住。又是一個浪。背包被水衝起來,翻過船舷,落進河裡。
「包!」科溫頓喊了一聲,站起來就要撲過去。
戴振華一把拽住他後領,把他按回船板。「別動!」
背包在渾黃的河水裡翻了兩下,往下沉。戴振華盯著那個方向,手攥著船板邊沿。裡面是野外筆記。三個月的記錄。布蘭卡港的化石草圖。聖菲的剖面。還有那顆馬牙的速寫和層位記錄。
船又斜了一下,往另一邊倒。船夫在船頭喊了一句什麼。船長衝過來,把戴振華和科溫頓往船艙深處推。船夫終於把帆收了。桅杆不再吱嘎響。船身慢慢回正。
風還在刮,雨點砸下來。
戴振華坐在船艙里,後背靠著潮濕的船板。水從船舷縫裡滲進來,浸透了他的褲腿和外套。科溫頓蹲在旁邊,嘴唇發白,看著他的臉。
「先生,包……」
「我知道。」
雨下了半個時辰。然後風停了,雲散開,露出下午的太陽。船夫把船靠到岸邊,拋了錨。船長清點人數,兩個人都好好的,船沒漏,桅杆沒斷。
船夫從船頭走過來,渾身濕透,斗篷貼在身上。他看了一眼戴振華,又看了一眼河面,說了句什麼。戴振華沒聽懂,但知道他的意思。
「沉了。」他說。
船夫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船板,轉身走了。
科溫頓把標本箱打開。箱子擱在鋪位上,沒泡在水裡,只從縫裡滲進去一點。碎骨用軟布裹了三層,外面還有油紙,拆開看,骨頭沒濕。貝殼在戴振華口袋裡,乾的。箭齒獸牙也在,用軟布裹著,沒濕。防水袋裡的萊爾第三卷和奎寧瓶,也沒濕。
但背包里的筆記本,全沒了。
戴振華站在岸邊,看著河面。太陽照著水,黃澄澄的,反射出一片光。他的本子、他的鉛筆、他三個月來一筆一畫記下的所有東西,都在水底下。那些頁面上有剖面圖、有化石編號、有日期和方位。有科溫頓幫他貼的標籤紙。有西蒙畫的骨架草圖夾頁。有他在布蘭卡港崖壁上畫的每一層岩層。還有那顆馬牙的層位記錄。
全沒了。
他在河岸上坐了很久。科溫頓不敢說話,蹲在旁邊,把標本箱的扣子反覆按了又開,開了又按。船夫去收拾帆布,偶爾回頭看一眼。
太陽偏西的時候,戴振華站起來。
「上船。」
「先生——」
「上船。明天到布宜諾斯艾利斯。」
他走上跳板,回到船上。科溫頓跟著。船夫最後一個上來,解開纜繩。船重新起航,順流而下。
戴振華坐在船尾,摸著口袋裡的貝殼。刻痕還在。他從口袋裡摸出來,對著西斜的日光看了一眼。細線一樣的刻痕,在夕陽里泛著微微的金色。
本子沒了。但貝殼在。
他把貝殼收回口袋,從外套內袋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空白紙和一小截鉛筆頭。他攤開紙,在膝蓋上寫:
1834年1月4日。巴拉那河下游,風暴。背包落水,筆記全失。
寫完這行,他停了停,又寫:
以後,隨身帶兩份。一份貼身,一份在箱。箱用油紙,貼身用防水袋。再丟,就是蠢。
他把紙折好,放進外套內袋。
科溫頓蹲在旁邊,沒說話。
天黑下來的時候,船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港外。燈火在遠處亮著,一排一排的。戴振華坐在船頭,看著那些燈火越來越近。
「達爾文先生。」科溫頓站在旁邊。
「嗯。」
「回去我幫你重新畫。」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你記得多少?」
「布蘭卡港的崖壁。三層。白的、黃的、紅的。還有那顆牙,B-1。還有那個帶刻痕的碎骨。還有聖菲的崖壁,底下是灰白的,上面是紅的。馬牙。你跟我說過馬牙。」
戴振華沒說話。
「我記得一些。」科溫頓說,「不全。但記得一些。」
「回去畫。」
科溫頓點頭。
船靠岸。跳板搭上碼頭。戴振華站起來,拎起標本箱。箱子比出發時輕了——背包沉了,但標本還在,一顆牙都沒少。
他站在船舷邊,看著碼頭的方向。燈火在遠處亮著,一排一排的。風從岸上吹過來,濕的,帶著雨後的涼意。
「先生,不下船?」科溫頓問。
「明天再說。」
兩個人留在船上。船靠在碼頭邊,錨鏈在夜裡響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