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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新年第一天

  1834年的新年如期而至。

  天還沒亮,戴振華就醒了。

  外面的鐘聲一陣一陣的,從教堂那邊傳來。他從床上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到窗邊。木百葉鬆了一扇,風從縫裡灌進來,冷。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廣場方向有火光,不大,但持續亮著。有人在教堂前放煙火,一簇一簇的,躥上去,散開,落下來。科溫頓在隔壁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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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振華點了油燈,把本子攤在桌上。昨晚的總結還攤著,他翻到新的一頁,在頂端寫下:1834年1月1日。

  寫什麼?

  他坐了一會兒,寫:

  新年。在南美。聖菲。鐘聲。煙火。科溫頓還在睡。

  寫完這三行,覺得太散。又補了一句:

  巴塔哥尼亞。礫石層。化石。

  他把筆擱下。巴塔哥尼亞。接下來要去的地方。菲茨羅伊說過,小獵犬號修好之後,要沿巴塔哥尼亞海岸南下,繞過合恩角,然後進入太平洋。他在地圖上見過那些名字,但沒見過那片土地。聽說風大,冷,荒涼。除了海鳥和企鵝,沒什麼東西。可他知道不止這些。

  在布蘭卡港挖出來的地懶和箭齒獸,在巴塔哥尼亞也應該有。也許更多。也許更大。亨斯洛在信里說過,南美的南部,地層里藏著很多東西。萊爾的書里也提過,巴塔哥尼亞的礫石層里有化石。只是沒人系統地挖過。

  他把這幾行也寫了下來:

  布蘭卡港的地懶,巴塔哥尼亞也應該有。待查。

  寫完,他合上本子。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快滅了。他把燈芯往上挑了挑,火苗亮了一會兒,又暗下去。牆角有蟋蟀叫。

  他推開門,走到院子裡。

  天剛蒙蒙亮。聖菲的街道上已經有人了。

  幾個印第安女人蹲在教堂台階上,面前擺著陶罐,罐口蓋著布,布上壓著石子。

  一個混血的販子推著獨輪車從巷子裡出來,車上堆著玉米和干肉,車軲轆碾過紅土路,吱扭吱扭響。

  廣場角落有一隻狗在翻垃圾,鼻子貼著地,尾巴夾著,翻了兩下,沒找到東西,走了。

  遠處巴拉那河的水聲很輕,天邊有一層薄雲。

  旅館老闆娘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攥著一把玉米面。「先生,吃早飯?」

  「等會兒。」

  「有餅。剛烙的。」

  戴振華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風從草原那邊刮過來,卷著塵土,嗆得人喉嚨發癢。他抬手擋了一下。

  「先生。」

  米格爾從走廊那頭走出來。他昨晚睡在房間裡,斗篷裹在身上,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印子。他走到院子裡的水缸邊,舀了一瓢水,仰頭灌了幾口,水順著下巴滴到衣領上。他用袖子一抹。

  「今天走?」

  「走。先去碼頭把東西放好。船明天開。」

  米格爾點頭,把斗篷搭在肩上。他站了一會兒,沒走。

  「先生,到了聖菲,我的活就完了。」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

  「我明天搭船回布宜諾斯艾利斯。馬寄在馬廄,走的時候再來取。」

  「工錢今天結。」

  「行。」

  戴振華回屋叫科溫頓。科溫頓已經醒了,坐在床沿上揉眼睛,頭髮一邊高一邊低。他昨晚把東西都收好了,標本箱靠在牆根下,防水袋擱在旁邊,木棍插在包袱帶上。

  「達爾文先生,今天走?」

  「今天。先去碼頭。」

  老闆娘端了兩個玉米餅進來,擱在桌上。餅是熱的,冒著氣。科溫頓一手抓一個,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

  「謝了。」戴振華摸出硬幣擱在桌上。

  三個人出了旅館,往碼頭走。路上的行人多了起來。幾個穿深色外套的西班牙後裔站在街角聊天,其中一個手裡夾著雪茄,菸灰彈在地上。一個混血女人提著籃子從巷子裡出來,籃子裡是玉米餅,上面蓋著一塊白布。她路過戴振華時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科溫頓手裡的餅,走了。

  米格爾先去了馬廄。馬兒歇了一夜,草料也吃得充足,毛色比剛到時亮了些。米格爾牽出自己的馬,拍了拍馬脖子,翻身上去。

  戴振華從錢袋裡數出工錢,遞過去。米格爾接了,揣進腰帶。

  「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米格爾策馬走了。蹄聲在紅土路上響了一陣,遠了。他去馬廄寄馬,明天在碼頭碰頭。

  科溫頓站在旁邊看著,嘴裡的餅還沒咽完。「他不跟我們去布宜諾斯艾利斯?」

  「活幹完了。他回自己家。」

  科溫頓點頭,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

  戴振華把租來的四匹馬托給了船夫,拴在碼頭後面的草棚里。船夫蹲在草棚門口抽菸,菸葉味飄過來,嗆,但不難聞。他說今晚有風,明天一早順風,能快些。

  戴振華坐在碼頭邊,掏出本子寫:

  1834年1月1日。聖菲。碼頭。明日將前往布宜諾斯艾利斯。

  他停了一下,又寫:

  巴塔哥尼亞。

  寫完,把本子收好。

  標本箱不重,但科溫頓堅持自己抱著走跳板。腳下晃了一下,戴振華在後面託了一把。

  「站穩。」

  「沒事。」

  兩人把箱子搬進貨艙,放在靠右的角落,鋪上乾草。科溫頓把防水袋塞在旁邊,拍了拍,確認扣子沒松。他又從包袱帶上抽出那根木棍,擱在箱子頂上。

  「這棍子帶回去給紅髮比利看。」

  「嗯。」

  科溫頓蹲在碼頭邊,拿小刀削那根木棍的尖頭。戴振華坐在旁邊,沒再說話。河面上悶熱的風吹過來,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得水面發白。遠處有蟲聲。

  「達爾文先生。」科溫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箱子擱哪兒?」

  「船艙角落。靠右邊,別擋著過道。」

  「我剛才不就擱那兒了嗎?」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那你問我幹什麼。」

  科溫頓愣了一下,自己笑了,把木棍擱在艙門邊,鑽進貨艙把箱子往裡挪了挪。出來時順手抄起木棍,又掏出小刀。

  「還削?」

  「路上削。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說不定能釣上一條大的。」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他起身,撣掉褲子上的灰塵。

  米格爾走了,碼頭上只剩下他和科溫頓。船明天開。今天剩下的時間,可以在城裡再走一圈,也可以回旅館歇著。

  戴振華往教堂方向看了一眼。鐘樓上的十字架歪斜著。鐘聲停了,廣場上的人散了,只有邊上那堆舊木料還擱在那兒。

  「回旅館。」

  兩個人往回走。路過麵包鋪的時候,科溫頓又站住了。戴振華看了他一眼,摸出兩個硬幣。

  「一個就行。」科溫頓說。

  戴振華買了兩個,遞給他一個。科溫頓接過去,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玉米面,拿袖子一抹。

  身後的商船在水面上輕輕晃著,桅杆上的繩子偶爾打一下,叮噹響。科溫頓走在旁邊,木棍在手裡轉來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