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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年末總結

  十二月三十一日,聖菲。

  旅館的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燈芯燒了半截,火苗忽明忽暗。戴振華把本子攤在桌上,把燈往近處挪了挪。

  科溫頓已經睡了。隔壁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偶爾翻個身,床板吱呀響一下。

  窗外有鐘聲。斷斷續續的,從教堂那邊傳來。下午路過廣場的時候,看見有人在搭台子,幾個小孩圍著看熱鬧。晚上大概有歌舞。科溫頓問要不要去看,他說不去了,明天還要趕路。

  他在本子上翻開新的一頁,在頂端寫了日期:1833年12月31日。

  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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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年是從蒙得維的亞開始的。一月,小獵犬號從蒙得維的亞出發,沿巴塔哥尼亞海岸南下。二月,福克蘭群島。三月,火地島。四月,回到蒙得維的亞。五月,馬爾多納多。六月,布宜諾斯艾利斯。七月,潘帕斯。八月,布蘭卡港。九月,他生病,差點死掉。十月,病癒。十一月,收到萊爾的第三卷。十二月,北上布宜諾斯艾利斯,轉聖菲。

  他翻了翻本子,前面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地質剖面、化石記錄、植物標本、動物觀察,還有科溫頓畫的地圖、西蒙畫的骨架草圖、托雷斯教他辨認的子彈蟻。

  也不是什麼都記下來了。

  他翻到九月。間歇熱發燒的那幾天。佩德羅數他的呼吸,數到十下,中間斷了兩回。老太太的金雞納樹皮水。拜諾的奎寧。何塞騎馬去報信。佩德羅端來的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寫完,他停了一下。又翻到十一月。

  十一月,蒙得維的亞。萊爾第三卷。珊瑚礁下沉說。信未寄。

  萊爾的信還沒寄。他答應過亨斯洛把化石草圖寄回去。但手頭的筆記不夠完整——本子上的野外記錄有了,正式的報告還沒寫。回布宜諾斯艾利斯再說。

  他翻到十二月。

  十二月,布蘭卡港。地懶骨架(A-1到A-24),箭齒獸牙及碎片(B-1到B-6),帶刻痕碎骨(C-1)。聖菲,馬牙(編號D-1,層位紅土)。

  寫完,他停了一下。

  馬牙。

  那顆牙還在標本箱裡。跟箭齒獸牙和貝殼放在一起。它不該在那兒。南美沒有本土馬。西班牙人帶來的。可它埋在紅土層里,跟滅絕的獸骨同一層。比西班牙人早得多。

  他在本子上寫了三個詞:馬。紅土。同一層。

  然後寫:

  待查。回去問亨斯洛。也許問萊爾。

  他又翻了幾頁,翻到十二月二十日前後。北上路上的記錄。每天的行程、宿營地點、沿途地貌。寫得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浸得模糊了。他看了看,沒重寫。反正回布宜諾斯艾利斯還要謄一遍。

  他想著,回布宜諾斯艾利斯之後,謄清野外筆記。謄兩份。一份隨身,一份寄走。野外寫的草稿,當天抄一遍。謄清稿和原稿分開放。這樣萬一丟了一份,還有另一份。

  他把這個想法寫下來:

  以後筆記:當天謄清。兩份。一份貼身,一份寄。

  寫完,他看了看,又補了一句:

  標本也一樣。標籤寫兩份。

  他翻到最後一頁,寫了一段總結:

  1833年。地質:巴塔哥尼亞海岸岩層,潘帕斯黃土,布蘭卡港化石層,聖菲崖壁剖面。發現地懶、箭齒獸、馬化石。生物:火地島鳥類,潘帕斯嚙齒類,內格羅河魚類。社會:蒙得維的亞、布宜諾斯艾利斯、布蘭卡港、聖菲。

  1834年,繼續。

  寫完,他把筆擱下,把本子合上,放進箱子夾層。油燈的火苗越來越小。他把燈芯往上挑了一點,火苗亮了一會兒,又暗下去。

  外面鐘聲停了。廣場上的歌舞大概散了。

  「達爾文先生。」

  科溫頓站在門口,揉著眼。他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頭髮壓得一邊高一邊低。

  「吵醒你了?」

  「鐘太響了。」科溫頓打了個哈欠,「先生,你還不睡?」

  「就睡。」

  科溫頓沒走。他靠著門框,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先生在寫什麼?」

  「總結。這一年的事。」

  「寫完了?」

  「寫完了。」

  科溫頓沒動,站了一會兒。「先生,我那個本子,也快寫滿了。」

  「寫滿了就換一本。回布宜諾斯艾利斯買。」

  「好。」科溫頓轉身要走,又回頭,「先生,明年還這樣走嗎?」

  「哪樣?」

  「騎馬、挖化石、住小旅館。」

  戴振華想了想。「差不多。」

  科溫頓咧嘴笑了一下,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一陣,隔壁的門吱呀一聲,又安靜了。

  戴振華站起來,走到窗邊。木百葉鬆了一扇,風從縫裡鑽進來。他把外套披上,從縫裡看出去。廣場方向有一點微弱的光,是燈籠,掛在教堂的舊木料堆旁邊,還沒滅。街上沒有人。一隻狗從巷子裡跑過去,尾巴掃了一下牆角的草。

  他回到桌邊,把油燈吹滅。房間裡暗了。他摸到床沿,躺下,把手放在胸口。口袋裡是那枚貝殼。硬的,小的。刻痕硌著指腹。

  隔壁科溫頓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了。米格爾在走廊那頭的房間裡。船後天開。

  戴振華閉上眼。

  明天是1834年1月1日。他要去河邊看看,然後搭船南下,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從那裡寄信、寄標本。然後等小獵犬號。船應該在布蘭卡港等。菲茨羅伊說補給順利的話會多停幾天。

  他想起了托雷斯。一個多月了。里約那邊一直沒有信。

  想起了何塞。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不知道還在不在。

  想起了佩德羅。那個說「我發燒沒人管我」的人。

  他翻了個身。巴拉那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不急不緩。木百葉被風吹得輕輕磕著窗框。

  天很黑,夜很靜。明天還要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