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戴振華他們按既定計劃,從布蘭卡港出發,過薩爾加多河,經聖米格爾德爾蒙特、阿蘇爾、謝拉德拉文塔納,往北走了十三天,十二月二十八日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
過了薩爾加多河,米格爾他哥就掉頭回去了。剩下米格爾跟著戴振華和科溫頓繼續北上。
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休整了兩天。戴振華去郵局寄了一封信給亨斯洛,把西蒙在布蘭卡港畫的正式剖面圖夾在裡面。科溫頓在旅館裡睡了一整天,把路上攢的髒衣服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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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日,三個人出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往聖菲去。
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到聖菲,走了兩天。路比南邊好走,草矮,紅土厚。巴拉那河的水汽從東邊漫過來,空氣里有了濕潤的腥味。
米格爾說,聖菲就在河邊上。
十二月三十一日,他們到了聖菲。
城比布宜諾斯艾利斯小得多。土坯房,低矮,屋頂鋪瓦。街道是夯實的紅土,車轍里積著泥水。幾隻雞在路邊刨食,看見人來了,撲棱著翅膀讓開。
城中心有座教堂。磚牆斑駁,鐘樓上的十字架歪著。院子裡堆著幾根舊木料,擱了很久了。
戴振華在教堂前站了一會兒。
「舊了。」科溫頓說。
「嗯。有些年頭了。」
「怎麼不修?」
「沒錢吧。」
科溫頓歪了歪頭,然後蹲了下去,撿了一塊掉下來的舊磚,翻來覆去看了看。磚是紅的,缺了個角,斷面里摻著碎草。他隨手塞進口袋。
街上什麼人都有。幾個西班牙後裔站在街角,穿深色外套,說話慢。混血的商販推著獨輪車叫賣玉米餅,車輪碾過紅土路,吱吱呀呀響。幾個印第安人蹲在廣場邊上,面前擺著陶罐和草籃。一個老婦人手裡攥著一把草莖,嘴裡嚼著什麼。黑人不多,兩三個,蹲在教堂台階上曬太陽,草帽擱在旁邊。
一個黑人小孩跑過來,盯著科溫頓手裡的麵包看了一會兒,又跑開了。
「達爾文先生,他們說什麼話?」科溫頓問。
「西班牙語。也許還有托巴語。」
「你能聽懂?」
「聽不懂。但聽得出不一樣。」
科溫頓側耳聽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米格爾去了碼頭。他也得回布宜諾斯艾利斯,去問了船。回來時說:「後天有一班去布宜諾斯艾利斯。順風三天。船夫說這個季節風不穩,可能四天。」
「好。」
「馬呢?」
「先寄在馬廄。走的時候再來取。」
米格爾點頭,轉身朝馬廄走去。他走路腳後跟先著地,紅土路上揚起一小溜灰。
戴振華和科溫頓在街上又走了一段。
路過一家麵包鋪,門口擺著矮桌,上面擱著剛出爐的玉米面包,熱氣從布下面往外冒。科溫頓站住了,鼻子動了動。
「餓了?」
「早上吃的那點餅,早沒了。」
戴振華摸出幾個硬幣,買了兩個。麵包燙手,科溫頓左手換右手,吹了半天才咬下去。嘴角沾了一圈玉米面,他用袖子一抹,又咬了一口。
「好吃。」
戴振華也咬了一口。粗糲,帶點酸,但熱乎。
下午,戴振華去了城外的崖壁。
崖壁在巴拉那河邊上,不高,但長。河水沖刷出來的斷面露出一層層沉積的岩石。
戴振華蹲在崖下,用小刀刮開表面的浮土。露出的岩層分成兩截:下半截灰白色,硬的,裡面有貝殼。上半截紅色,松的,黏土質的。
「這底下是海。」他說。
科溫頓蹲下來看。「又是海?」
「對。一層一層壓上來。海退了,紅土蓋上來。」
戴振華用小刀敲下一小塊灰白色的岩片,對著光看了看。裡面有細小的貝殼印痕,還有幾顆沙粒大小的黑點。
「萊爾說得對。地殼在動。」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剖面草圖。灰白層用橫線,紅土層用點。標了厚度,標了顏色。
科溫頓在一旁給他遞工具。
「達爾文先生。」
「嗯。」
「上次在布蘭卡港,崖壁底下也是白的。上面也是紅的。」
「對。」
「一樣的?」
「差不多。但這裡多了一層貝殼。」
科溫頓蹲下去,從崖壁上摳下一塊鬆動的灰白岩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達爾文先生,這裡面有亮晶晶的東西。」
戴振華接過去,用指甲颳了刮。「雲母。細砂里有雲母。」
「雲母是什麼?」
「一種礦物。亮亮的。沙子裡面常有。」
科溫頓在本子上寫了「雲母」兩個字。
天快黑的時候,戴振華在崖壁紅土層里颳了半尺深。土裡露出一截白色的東西。
他蹲下去,用小刀把周圍的土刮開。是一顆牙。不大,齒冠磨得很平,表面有複雜的褶皺,咬合面還有一道一道的紋路。
他用手抹去上面的紅土,舉起來對著傍晚的光看。
馬。
他認得馬的牙齒。在英格蘭見過,在書上見過。
可這不對。
南美的馬是西班牙人帶來的。哥倫布之後才有的。這顆牙埋在紅土層里,和那些滅絕的獸骨在同一層。它比西班牙人早得多。
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齒根是紅的,被鐵質染透了。和他在布蘭卡港挖到的那些骨頭一個顏色。
不是新牙。不是西班牙人帶來的馬。
是老的。埋在土裡幾千年了。
手指捏著齒冠,能感覺到上面的磨痕。是嚼硬草磨出來的,不是家養的馬吃精料那種磨損。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三個詞:馬。紅土層。同一層。
然後他停住了。
萊爾會怎麼說?
如果馬曾經生活在南美,後來滅絕了,再後來又被西班牙人帶回來——那物種不是固定的。它們在變。在消失。在重新出現。可重新出現的不是同一種馬。是不同的馬。
他把牙用軟布裹好,放進標本箱。旁邊擱著布蘭卡港的箭齒獸牙,還有那枚帶刻痕的貝殼。
三樣東西,挨在一起。
晚上回到旅館。科溫頓端了湯來,玉米和干肉煮的,咸。
戴振華喝了兩口,把筆記本攤在桌上。
「先生,那顆牙是什麼?」
「馬的。」
「馬?這裡也有馬?」
「現在有。以前也有過。」
科溫頓皺起眉。「以前?西班牙人帶來的?」
「不是。更早。」
科溫頓想了一會兒。「那它們後來去哪了?」
「不知道。也許死了。也許走了。也許變成了別的東西。」
這個問題不是一時能搞清的,科溫頓沒再問。他把空碗收走,把門帶上。
戴振華一個人坐在燈下。
他把貝殼從口袋裡摸出來。刻痕還在。他用拇指摩挲著那道細細的線。
貝殼從海底升起來,用了千百萬年。馬從有到無,也許用了幾千年,也許更久。
可「幾千年」在萊爾的書里,已經算是很快了。
他把貝殼收回口袋,合上筆記本。
明天去河邊看看。後天搭船南下。聖菲只是路過。路還長。
他躺下。窗外有狗叫了一聲,又停了。
科溫頓在隔壁翻了個身,床板響了一下,又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