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絕大部分劇本當中,DM所飾演的那個角色最後都是要『死』的。
畢竟無論是在任何文藝作品中,生死之間的虐戀都是最方便的去調動觀眾情緒的那個方式。
更何況是對於並非旁觀觀眾,而是已經沉浸在故事裡的客人。
所以差不多從快要退場開始,陳君謙就一直有點兒擔憂。
畢竟他上一次來這裡兼職的時候,身上頂著的還是Lv4級別的沉浸式演技,眼下卻已經升級到了最高的Lv5。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小羊同學本人妹妹感十足,陳君謙總覺得自己今天扮演的江何也要更入戲。
也正是因為如此,在陳君謙自己不知道多少遍地翻下舞台墜入黑暗,將最後一段為了保護妹妹而慨然赴死的劇情給演完時,整個大廳里都能聽到某個妹妹哭得幾乎喘不上來的抽泣聲。
連其他兩個單純只是來坐牢的男玩家,都有點兒莫名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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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樣並不代表著陳君謙就此殺青,可以收拾收拾準備下班了。
因為之後還有一段小黑屋。
正所謂刀人最狠的就是連環快慢刀,所以在劇本的設計中,他這個哥哥還要因為放心不下人世之間的妹妹,在頭七那天專門回魂一次。
於是,在幾個小時前還承擔著兩人美好回憶的小房間很快就被布置成了素白的一片,白幔垂落,白燭搖曳,今天又死了一遍的陳君謙看著那盞放在茶几上,被燒去了一半的殘破孔明燈,自己也覺得有些惆悵。
畢竟是魂魄的設定,所以現在的江何是一個目不能視耳不能聽口不能言手也不能碰的狀態,甚至中間還專門放置了一塊玻璃幕牆,當做是人世和地府的隔斷。
不過沒看過劇本的羊青梔當然不會知道這一點,所以在陳君謙隨著幽光出現在房間裡的時候,她還是啪地一下撲到了結實的玻璃上,發出砰的一聲聲響。
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一樣,陳君謙試探性地將手抬起貼在玻璃上,對方也趕忙將自己哭得顫抖發燙的手掌,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他掌心對應的位置。
但在這咫尺之間,卻依然隔著一道冰冷刺骨的玻璃。
無論妹妹怎麼用力地向下去壓,掌心傳來的也只是堅硬的冰涼觸感,觸碰不到兄長哪怕一絲一毫的體溫。
「你說過……你說過要永遠和我在一起的。」
羊青梔的額頭重重地抵在玻璃上,已經是哭得泣不成聲,嬌小的身子順著幕牆一點點滑坐下去:
「為什麼、為什麼最後扔下我的那個人也是你?」
雖然閉著雙眼又戴上了耳塞,但光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玻璃震顫的劇烈頻率,他同樣能夠想像得出來對方的崩潰。
差不多也就在這個時候,由工作人員悄悄放到茶几上的盒子也開始發出聲響,裡面放著的是兄長留給妹妹的遺物和一封絕筆信。
同樣由陳君謙親筆所寫,並且相較於原來的劇本,配合著他前面擴展開來的小黑屋劇情,這封絕筆信的篇幅也長了許多。
【阿兄自覺虧欠良多……這天底下哥哥關愛妹妹總是天經地義,況且依依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妹妹,這也是阿兄最驕傲的地方,能夠成為依依的兄長真的很幸福……所以最後也要走在你的前頭,去替你照亮前方的路】
【願你我來世還做這世間最好的兄妹,江何絕筆。】
在慘白的燈光一點點熄滅,自己最後的身影也被吞沒進虛無的瞬間,陳君謙還是稍微睜開了一下眼。
簡直就像個弄丟了全世界所有糖果的孩子一樣,對方死死地將那封絕筆信和玉佩抱在懷裡,將整張臉埋在膝頭,在這個空曠的小房間裡哭得撕心裂肺,久久都無法自已。
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事實上從第一次演到這段的時候開始,陳君謙的心裡都會情不自禁地湧上這麼一個想法: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的話,會有幾個人為他露出這幅表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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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理學上,存在著名為韋斯特馬克效應的專業術語。
簡單地說,就是認為從小一同長大的反而不會有什麼吸引力,反倒是在中途分開過一段時間,在自己成長後突然再次經歷那種早期本應出現的親密關係時,便會覺得特殊和格外重視。
如果是異性的話,甚至會產生類似愛情的感情也說不定。
所以很多這種題材相關的作品都有採用,比如X之空里的設定就是這樣,由於妹妹身體不好時常住院,兄妹兩人的見面時間其實不長。
不過顧夕螢當然不會知道這麼複雜的東西。
她只是突然一下子覺得有點兒不習慣而已。
畢竟兩個人在國寧的時候,和同住在一個屋檐下也沒什麼區別。
幾乎每時每刻都能看到對方,而且就算不待在一起,也能清楚地知道對方是和自己一樣,正在班級里坐著上課。
大部分人升入大學之後的第一感受其實就是自由,特別是時間上,畢竟都是在不久前才經歷了名為高三的試煉。
而隨著自由一起而來的,便是莫名的虛無,在沒有明確的目標,或者說主線任務的情況下,很多人都會開始不知道要做什麼,就此開始放縱自己,將規律的作息隨手打亂的人也不在少數。
但對於顧夕螢來說,這份自由卻並沒能如她所願一般地,去百分百轉換為和他在一起的時間。
畢竟H市實在是大得驚人,就算兩人的學校相距不算太遠,想要一起出門的話,也必須要找一個他們都能到達的地鐵站作為中轉匯合。
而且陳君謙也並不是每次都有時間。
對方的齒輪在升入大學之後也沒有要停下的意思,無論是學習還是賺錢方面都是如此,他第二個月開始便不再向家裡要生活費,開始進入到了自給自足的狀態中。
她開始不知道對方每一天都在哪裡,又做了些什麼,這種前十八年已經快要習慣的日常突然開始出現了裂縫。
不詳的預感開始一點一點地顯現出來。
最後,這個模糊的夢魘在某一天化成了一個具體的意象出現。
名叫葉舞的女孩子就此在陳君謙的生活中橫空出世。
心碎掉的時候,大概就和木材裂開是一樣的,慢慢地順著紋路自上而下地完全開裂。
躲到走廊盡頭衛生間裡的顧夕螢在那一天晚上咬著手背,嗚嗚地哭得很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