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客人突然不念台詞、即興發揮或者聊場外這種情況，陳君謙也算是經驗豐富且處變不驚了，所以馬上便順著對方的話頭繼續微笑著開口，語氣平和地回答道：
「我也當然想要和依依一直在一起，今天就只是在聊依依未來的夢想而已，馬上就要到放天燈的時間了，等之後隨著這張天燈升起，依依的夢想也一定會實現。」
小黑屋的時間也是有限的，畢竟總不能讓其他客人在外面一直等著，所以在陳君謙這麼委婉地提示了一句之後，羊青梔也是終於回歸到了角色本身的台詞上，讓陳君謙稍稍鬆了口氣。
小羊同學還是很知情達理的，看起來只是容易入戲而已，畢竟前面讀劇本的時候就已經在那裡泫然若泣了，該說不愧是文科生嗎？
走出小黑屋的時候，陳君謙也是看見身旁的同事對自己拋來一個羨慕的眼色，畢竟他這場負責的戀陪客人那可真是體型微妙，一想到本里一會兒還有個公主抱的互動，陳君謙同樣只能祝他自求多福了。
《不求人》是一個非常經典且要素齊全的古風本，江湖、廟堂、遊俠、公主，個人的情感線與國讎家恨重疊在一起，最後再家國情懷升華一波價值觀，連帶著台詞也都是如同古裝劇一般半文不白的風格。
眼下在他們眼前激情演繹的便是大女主劇本，作為這個本絕對的女主角，對方的個人故事線就是典型的女頻劇本，走上權力巔峰的同時還要和包括一個戀陪、一個爹陪以及一個男玩家在內的三個人糾纏不清。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今日，我便要廢除這一紙婚約……」
好在陳君謙飾演的江何倒是不用去參與進這麼一場宮廷大戲之中去，前期還沒出江湖的江依也同樣如此，在那裡一面吃著免費提供的小零食，一面和他這個阿兄小聲地聊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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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角色的戲份好多啊，怪不得人人都想玩。」
「嗯，很多時候都是客人主動貼錢請其他玩家上車的。」
「什麼時候再到我們倆呀？」
「大概十分鐘之後吧，還有依依你離家前的最後一段戲，到時候也是小黑屋。」
「嗯嗯……給你，阿兄。」
看起來似乎是很滿意這個回答，羊青梔剝了個橘子，細心地將橘瓣上面的橘絡都撕乾淨，遞到了陳君謙的嘴邊來，不太好拒絕的陳君謙微微張嘴，橘肉便被投餵了進來。
「婚約這個設定，真好用啊。」
再一抬頭，眼前的三人組依然還在圍繞著一紙婚約你來我往，羊青梔也是故作不經意地這麼感慨了一句。
「畢竟是古代背景，而且這樣的話能直接構築出一份人際關係出來，也比較好營造之後的戲劇衝突。」
或許是因為最近自己也在著手去進行劇本殺劇本的創作，陳君謙不自覺地就站在了作者的視角去這麼評價了一番。
「嗯嗯，不過感覺現在的話就少很多了吧，感覺像是只有在電視劇里那種大財閥里會出現，什麼未婚妻未婚夫之類的。」
「確實。」
「還好我這個角色身上沒有這種亂七八糟的設定，感覺代入一下有一天突然告訴你其實和誰誰誰有婚約，之後要和這個根本就不認識也不了解的人一起結婚，就會覺得很不舒服。」
「依依可是女俠，就算是要找心上人也是要憑自己的心意去找的。」
「我可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阿兄更優秀的男人。」
雖然劇本上仍然沒有這句台詞，但勉強也算是符合人設吧，所以陳君謙對此也只是笑笑，然後就聽見對方又重新把話題給拉回到了婚約上：
「如果真有什麼未婚夫未婚妻的話，感覺就只能接受那種從小就認識和了解，彼此也都能接受的設定，阿兄覺得呢？」
「聽起來像是什麼古代的童養夫或者童養媳。」
「那放在現代呢？」
「青梅竹馬？」
「是呢，青梅竹馬。」
無論看過多少次，陳君謙都會覺得面前這個叫羊青梔的女孩子笑起來的模樣有種不可思議的魔力，光是看著就會讓人的心情放鬆下來，讓他又是想起在剛才小黑屋的最後階段，對方說完台詞裡的夢想後補充的下半句。
「等我當了女俠之後，就讓我來保護阿兄，好不好？」
「如果有人欺負阿兄的話，我就用我的劍把他們全打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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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普通的高三學生相比，中途才插班進來的復讀生往往是最受關注也最不受關注的那個。
前者是因為身上有著復讀的標籤，後者是因為與已經同班了兩年的其他學生相比，她和其他人都並沒有什麼人際上的聯繫。
而在一眾的復讀生當中，國寧一中高三五班的顧夕螢無疑是最與眾不同的那一個，畢竟絕大多數的復讀生都是高考失利後回來再沖一年的，而她卻是去外面上了大半年大學被退學後回來的。
甚至理由也不是什麼常見的玩的太放肆導致掛科掛多了，而是在那裡和室友之間發生了暴力衝突，據說是打了人，越發地讓人覺得難以接近。
再加上本人也是一副和所有人都不想產生聯繫的孤僻形象，就連百日誓師大會都沒有參加，只是一個人留在了教室，久而久之，這一屆的高三學生們也就放棄了探究的興趣，將她當做了教室里的隱形人。
不過這也是顧夕螢自己想要的結果。
她現在甚至已經能做到一天下來不和任何人說上一句話了，每天的時間被壓縮到只有學習、吃飯和睡覺這三件事上。
闊別兩年回到國寧的唯一好處，大概就是當初傳她和陳君謙閒話的那兩屆學生現在也都出去上大學了，其餘少數幾個知道這些事的在聽聞她在大學時的『光輝事跡』後，也都悻悻然地閉上了嘴。
從這方面來說，當初陳君謙和她說的『有時候動手比動嘴好用』確實是真的，雖然一時的代價在旁人看來會有些沉重，但長遠來說確實能達到一勞永逸的效果。
高三的假期就只有每周日的上午，顧夕螢同樣會讓自己放鬆一下，離開逼仄的出租屋去外面走一走。
作為一個常住人口大約三十萬的小縣城，國寧的市區實在說不上大，最繁華的幾條街走一個來回也就是兩小時的事情，所以也難怪她那個時候和陳君謙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國寧沒有』。
與從小到大學習成績都只能算是一般的她不同，一直以來作為別人家孩子的陳君謙不僅喜歡看這種書，也時常能通過參加各種英語口語大賽、作文大賽、奧數競賽等機會到各種各樣的地方去。
對方每次回來之後都會高高興興地給她帶禮物，並和她說外面看到的各種見聞，她自己雖然心裡也很興奮，但嘴上卻只會說一句半是嫉妒半是失望的『噢，但是國寧沒有』。
有時候她自己都會覺得這是情商很低的回答了，但是陳君謙每次卻還是很認真地回答她說：
「以後我們都會去外面上大學的，那時候我就帶夕螢去這些地方。」
果然，這大概就是顧夕螢最願意說出口的一句『國寧沒有』。
畢竟國寧這個小縣城當然不可能存在大學，所以就像陳君謙說的那樣，只要十八歲高考結束之後，她和陳君謙就一定能去到外面的地方。
「所以哪個城市會有所有你說的那些東西呢？無論是吃的地方還是玩的地方？」
「那肯定是H市了，畢竟這個世界上可是流傳著『國內難道只有H市這一個城市嗎』的傳說，各種各樣的商場和活動都能找到。」
「嗯……那我們去H市上大學吧。」
「好。」
不過就連顧夕螢自己都沒想到，就因為這樣的一個承諾，在當年的高考中發揮出色，拿下全市第一、全省前列排名的陳君謙很乾脆地放棄了國寧時隔十年第一個清北的榮譽，去了H市的一所高校。
雖然網上流傳的關於妹妹的表情包，這時候大概已經從『我最喜歡哥哥啦』朝著『喂，你怎麼還沒有交女朋友』的二階段，甚至『滾』的三階段大踏步前進了，但在顧夕螢看來，這反而是他們兄妹之間關係最好的時期。
不過說是單純的兄妹似乎也不恰當，畢竟兩個人早就已經沒有去互相用這個稱呼了，所以會更像是青梅竹馬，抑或是更進一步，一如幾年前那些幼稚的男生去起鬨的那份關係？
大家胡亂起的各種起鬨的外號……
對於剛剛進入青春期的初中生們來說，這種往常只能在電視劇或者小說里看到的關係，確實是枯燥無味的校園生活中最好的調味劑。
在完全始料未及的情況下，只要有一個人帶頭地笑起來，全班便會一起咯咯咯地笑起來。
顧夕螢就是在那個時候主動地選擇和陳君謙拉開社交距離的。
畢竟學生們生活的場所就只有家和學校，在前者已經失守的情況下，如果將後者也放棄的話，就會覺得完全沒有容身之地了。
所謂的封建啊迷信啊，很多時候當然不是那些中式恐怖遊戲裡的民俗志怪，或者鄉村鬼故事，而是長輩們已經根深蒂固的觀念和以此營造出來的環境。
而在這種情況下，她自己都不可避免地會對某個人從小到大的善意和關懷而感到懷疑，甚至是煩躁了。
畢竟心疼這種情緒很多時候也是長著牙齒的，咬在身上也會痛，而且這個詞總感覺帶著點從上到下的施捨意味，所以到底算不算是一種喜歡呢？
差不多整個青春期，顧夕螢就都在一直糾結著這些個問題。
就像陳君謙對她的想法是一切用來形容這個年齡的女孩子的描述，無論好壞都可以用在她身上一樣。
和漸漸長開的五官與抽條發育的身量一起出現的，是比小時候敏感內耗得多，還多了無數次患得患失的心理。
也正是因為如此，顧夕螢才會想要去離開國寧這個地方，就像是化學課上老師說過的對照實驗法一樣。
將一切外在因素都摒除，去到一個誰也不認識她的地方開啟一段新的生活，到那時候應該就可以確認自己的這份感情了吧。
她有看過很多關於大學生活的國產青春片，從《致青春》到《匆匆那年》再到其他的各種電視劇，其中各種狗血劇般的感情糾葛都無所謂，主要想看的都是那份成年後去往新環境接觸新事物的情節。
毫無疑問的是，H市確實滿足了顧夕螢的這個需求。
這個世界上總是會有不花錢或者花很少的錢就能享受的娛樂項目的，甚至她自己都不需要去了解，陳君謙就已經在暑假將這些地方全部都整理了出來，兩個人的精力甚至旺盛到在開學軍訓的晚上都能一起出門繼續玩。
人生第一次去看了東方明珠和外灘，拿著蜜雪冰城在雷射塔下對著角度笑嘻嘻地拍照，去試著根據陳君謙的推薦進行最基礎的護膚、化妝以及各種穿搭，和他走在南京東路的路上，看哥哥主動練習著口語，和外國遊客搭話，還通過兼職掙到了第一份工資……
一想到這樣的生活之後還會持續至少四年，就會讓人恍惚地覺得前十八年的等待也完全是值得的。
漂亮的女孩子最晚在大學都會談到戀愛，除非是她不想談，因為大學的日常生活里從來都不會缺少各種直白的追求者。
事實上這一點放在男生身上也一樣，倒不如說在顧夕螢眼中，外貌反而只是他身上最微不足道的優點之一。
於是，理所當然的。
她將會和對方在大學時也變成這樣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