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母親科萊特往車裡放了一個裝著水和三明治的紙袋,又提醒盧西安,聖艾格尼絲裡面有幾條路已經不適合開車通過了。
「看見學校以後往左,別信導航讓你從河邊繞。」她關上車門前看了一眼裡奧,「你那雙鞋最好別踩下溝。」
里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答應得很認真。
前一晚他坐在瓦勒蒙家的餐桌旁,準備好的產業介紹只講了兩句,祖母就問起他父母的情況,後來又有人給他夾菜,一頓飯吃完,他甚至沒找到機會把電腦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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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離開主路以後,周圍的房子漸漸低矮了下來。
柏樹長在水邊,灰綠色的西班牙苔蘚垂過枝頭,最下端幾乎挨著溝渠。
幾場雨留下的積水還在,一輛廢舊拖車半陷在草里,窗上貼著多年前的競選貼紙。
盧西安讓里奧放慢車速,按照母親說的方向繞過學校。路邊幾棟房子門廊上釘著編號牌,牌子顏色很新,與後面褪色的木牆顯得不太相稱。
選區工作人員已經在社區活動室外等著了,身邊還圍著七八個居民。
盧西安剛下車,一位抱著文件袋的女人便走過來,問今天是不是就能把價錢說清楚。
「我叫奧黛特·勒熱納,上次是我打的電話。」她從袋裡抽出兩張紙,「房子他們估價八萬一,我問附近同樣大小的要十三萬多。搬去我女兒那裡也行,總得讓我知道什麼時候能拿到錢。」
旁邊一個男人立即插話,說她的房子至少權屬清楚,自己那處還寫著父親的名字,家裡六個人繼承,其中一個已經好多年聯繫不上。
「他們讓我把簽字湊齊,我上哪兒找他?房子是我修的,稅也是我交的。」
「你先別簽。」另一個人說道,「簽完他們就不會再聽你講話了。」
幾個人很快爭起來。
一個焊接鋪老闆一直想說話,被打斷幾次以後,乾脆把租約擺在車頭上。
盧西安走過去,按住被風掀起的一角。
「一個一個來,先讓我知道你們現在收到的究竟是哪份文件。」
里奧原本站在旁邊聽,然後找來一把椅子,將筆記本放到膝上。
「家裡幾個人住?平時誰出去工作?」
被問到的羅莎·杜塞有些不耐煩。
「我們今天在談搬家。」
「所以我得知道你搬過去以後怎麼上班。你現在在哪兒做事?」
「我在河對岸的冷藏倉庫上班,我丈夫在修理鋪。」
「家裡有車嗎?」
「有一輛,他開。」
「那你怎麼去上班的?」
羅莎指了指門外。
冷藏倉庫的小巴每天都會經過這條街,通常就在那家已經關門的舊藥店門口等車。母親腿腳不好,兩個孩子放學以後先去鄰居家,她下班回來再一起接走。
里奧聽完,在羅莎名字後面畫了一條很簡單的通勤路線。
「這套房子是你們自己的嗎?」
「白鹿會的。」羅莎說道,「但我們一直給他們交租,住了快八年了。前幾年換過一次合同,後來又說統一改租約,有些舊收據我還留著。」
里奧又問道:「現在的租約在誰手裡?」
「我這裡應該還有一份,白鹿會肯定也有。」
「押金呢?」
羅莎愣了一下。
「搬進去的時候交過兩個月,好多年了。」
「搬遷材料里有沒有寫怎麼退?」
「沒有。」
里奧在紙上又記了一行。
「如果這裡拆掉,他們有沒有告訴你,像你們這種租戶能拿到什麼?」
「只說會統一安置,讓我們先把家庭人數報上去。」
「新房在哪裡?」
「不知道。」
「租金呢?」
「也沒說。」
羅莎說到這裡,臉色已經有些難看了。
里奧繼續問:「如果搬到北邊,你現在的這輛班車還能繼續坐嗎?」
「肯定坐不了了。」
她指了指剛才畫出的路線。
「我丈夫算過。真搬到他們說的那一片,以後他開車去上班,我這邊就得重新找交通。哪怕再買一輛舊車,保險和油錢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其他人原本只是站在旁邊聽,見里奧真的連通勤這些細節都記錄了下來,於是他們也開始陸續說出自己的情況。
勒內·莫蘭當過二十多年的電工,如今主要靠零散維修過日子;亨利·泰里奧的鋪子有三台機器,搬遷報價只算了門面和舊貨,起重機與重新接電的費用都沒有納入進去。
還有一家人想走,卻擔心房貸扣完以後,剩下的錢連租房押金和搬家都不夠。
午後,他們跟著羅莎往社區更深處走。
路邊的房子漸漸稀疏,一座舊禮拜堂出現在樹後,白漆剝落的木牆上掛著一塊新牌子:白鹿兄弟慈善會。
院裡停著兩輛送貨車,有人正在把食物搬進棚子。靠門的長桌前排著隊,一個圍著圍裙的女人認出羅莎,問她母親的藥領到了沒有,隨後又替她多裝了一包米。
「這位是阿琳。」羅莎介紹道,「她在這裡好多年了。」
阿琳·吉德里把手擦乾,和盧西安握了握。
「議員先生,我們今天人手少,茶要你們自己倒了。」
她說完便回去分東西,隨後招呼兩名正在修圍欄的年輕人幫忙。
羅莎告訴里奧,那兩個人正在參加戒癮項目,其中一個之前連工作鞋都買不起,在這裡住了幾個月才重新找到事情做。
旁邊一位老太太聽見他們談起搬遷,馬上說慈善會必須留著。她兒子最糟的時候,附近肯接收他的地方只剩這裡,阿琳替他聯繫醫生,還陪她去過幾次。
里奧把這件事也記了下來,瑪麗則問院裡的服務要搬到哪裡,一個工作人員指向門廳,那裡放著新中心的效果圖。
新址有寬敞的停車場,兩個活動樓,外面還有一塊尚未確定用途的空地。圖紙旁邊附著協議摘要,落款日期比普通居民收到的摸底表早了三個星期。
盧西安在那張紙前停下來,從頭讀了一遍。
現金補償與遷建安排合計一千四百萬美元,城外置換地塊另列,部分新建築由項目方配合建設。
他問工作人員能否拿一份,得到答應以後,又看了一遍普通居民手裡的表格。
那邊多數格子仍然空著,連臨時安置由誰負責都寫著待議。
慈善會主任馬雷聞訊過來,解釋這裡的服務搬遷很複雜,除了建築,還包括住宿人員的轉移和項目中斷的損失。
「這些我都理解。」盧西安把摘要翻到背面,「你們有明細嗎?」
「會計那裡有完整版本,我得先問一下。」
「請把能公開的部分發給選區辦公室,尤其是人員安置。」
馬雷答應得很快,隨即請他們去食堂。阿琳正在裡面給一個老人添湯,桌腳墊著折起來的紙板,牆角的冰櫃關上後仍然嗡嗡響。
瑪麗繞到走廊,看見一扇鎖著的舊門,上面褪色的刻痕依稀是一隻鹿。再往外,幾副鹿角掛在禮拜堂後面的樹上,有的已經被雨水泡得發黑。
羅莎跟上來,小聲說本地人更習慣把這裡叫白鹿地,舊時候夜裡還有人會在水邊聚會,孩子們被告誡天黑以後少往裡面跑。
「現在還有這種事嗎?」瑪麗問。
「不清楚。」
她說完,又回頭望了眼正在分食物的阿琳,聲音恢復了平常的音量。
「反正我母親這幾年吃的東西,有一半是從這裡拿的。」
臨走時,盧西安讓里奧把所有的材料全部收集起來。
羅莎送他們到車旁,忽然叫住里奧,指向慈善會的那張新址圖。
「我剛才問了裡面的人,他們的新宿舍會給戒癮項目用。我們這種租房的,搬過去能住哪裡?」
里奧翻開自己的筆記,找到她家的那一頁,在「搬遷去向」後面寫了一個待定。
那天離開聖艾格尼絲時,他只記完了十七戶的信息。
還餘下四十四戶的名字,他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