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聖艾格尼絲出來以後,車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里奧把今天收來的材料放在腿上,一份是居民填寫到一半的搬遷表,另一份是白鹿會的新址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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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份東西擺在一起,看起來格外刺眼。
那六十一戶居民到底該往哪裡搬,文件里仍有大片空白;而白鹿會的新中心卻已經畫出了住宿樓、診療室和活動區,連停車位數量都標得一清二楚。
里奧翻了幾遍項目宣傳冊。
他想找找看有不有其他的路線。
如果東線必須拆掉整個社區,那麼是否還有一條能夠保留大部分住宅的方案?
可整本宣傳材料里只有這一條線。
所有的內容幾乎都圍繞這條路線展開,連技術比較的附錄都沒有看到。
瑪麗一直在後排看項目評估摘要,翻到最後幾頁時,她忽然停住。
「這裡提到了一份比選附件。」
盧西安回過頭。
「在哪裡?」
「正文引用了,但宣傳材料沒有附。」
瑪麗把那一行給兩人看了一眼,隨即拿起手機。
拉斐爾很快接通。
「你下午給家裡算土地價格的時候看過完整的路線嗎?」
「看過。」
「除了東線還有別的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你們已經去聖艾格尼絲了?」
「剛出來。」
拉斐爾嘆了口氣。
「有西線。」
里奧聽到後立即抬頭,下意識地問:「怎麼走的?」
瑪麗開了免提。
「從我們家的河邊土地中間穿過去。」拉斐爾說道,「項目方早期比較過,後來認為工程成本太高,最後選了東線,公開宣傳里沒有重點寫。」
「高多少錢?」
「我記得是四千萬左右。」
瑪麗看向盧西安,拉斐爾繼續說道:「你們先回來。那張圖我這裡有,電話里說不清楚。」
車子隨即改道,到家時已經接近晚飯時間。
盧西安讓里奧先把今天收集的住戶資料送進書房,自己從廚房旁邊經過時,正好聽見哥哥巴斯蒂安在打電話。
「我已經等了六個星期了。」
巴斯蒂安一隻手撐在料理台上,語氣很壓抑。
「合同寫的是三十天付款,你現在跟我說下個月,那我這邊的工資怎麼辦?」
對面似乎說了些什麼。
巴斯蒂安看到盧西安進門,只抬手示意他先別出聲。
「周五。」他說,「我最多等到周五,至少先把第一筆款結了。」
電話掛斷以後,他把手機塞回口袋。
「拉斐爾回來了嗎?」
「在路上。」
「那先吃飯吧。」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這頓飯最終還是沒能按時開始。
拉斐爾進門時,手裡拿著兩卷很大的圖紙。
姑母萊昂廷本來讓他先放到書房,等吃完再談,他卻沒有動。
「今天下午已經有人在問我瓦勒蒙家準不準備支持東線了。」
這一句話讓巴斯蒂安愣住了。
「誰問的?」
「一個項目中介,不過這不重要。」
拉斐爾把圖紙直接放到餐桌上。
「重要的是,外面已經有人開始在詢問我們家的態度了。」
巴斯蒂安從廚房拿來兩隻馬克杯,壓住捲起來的圖紙邊緣,又把原本擺好的幾隻盤子往另一側推。
妹妹塞萊斯特端著燉菜出來,看了一眼已經被地圖占掉一半的桌子,只能先放到邊櫃。
「你們至少等菜上完。」
沒人理她。
祖母阿波琳已經戴上眼鏡,湊近看那些細線,侄女海洛伊絲站在祖母后面。
「奶奶,紅色這個是東線。」
「我看得見。」
「你剛才還問哪條是。」
「我現在看見了。」
拉斐爾拿起筆,從社區一側開始往上劃。
「現在公開的是這條。」
「六億美元的總投資,穿過聖艾格尼絲,現有的資料里說會穿過六十一戶住宅,外加八處商鋪和維修點,白鹿會整體遷走。」
筆尖繼續往前。
到了瓦勒蒙家的沿河土地附近,紅線明顯繞開。
「我們家的倉庫和這片河岸全都留下。」
盧西安站在桌邊,從頭看到尾。
「另外一條呢?」
拉斐爾把第二張圖攤開。
「西線。」
藍色路線從另一側進入,繞開聖艾格尼絲的大部分住宅,隨後穿過瓦勒蒙家的河岸。
「按最早的比較,拆遷住宅能降到十四戶。」
「代價呢?」
「需要多四千萬左右。」
拉斐爾指向幾處標註。
「這裡需要增加橋樑涵洞,地基處理更麻煩一些,還有管線遷移,工期也會加長。」
巴斯蒂安走近,手指沿著藍線慢慢劃了一遍。
劃到自家倉庫附近時,他停住了。
「這裡整個要拆?」
「至少主體要搬。」
「這邊的作業面呢?」
「會被道路切掉一部分。」
巴斯蒂安又看向剩下的地。
原本完整的一大片河岸,如果按西線建設,會被新的道路分成幾塊。
他轉頭看向盧西安。
「這種地以後會怎麼規劃?」
「現在還只是路線比較階段。」
「東線的升值現在也只是估算。」巴斯蒂安更靠近圖紙一些,「可至少地還是完整的。」
拉斐爾已經把另一份估值材料拿了出來。
「這是我下午算的。」他翻到後面,「東線確定以後,產業園距離我們很近,臨河倉儲和設備維護都可能需要這塊地。按照現在收到的詢價,八百萬到九百萬並不誇張。」
盧西安問道:「有人正式報價嗎?」
「正式報價還沒有。」
拉斐爾把那份估值表往桌中央推了一點。
「不過已經有人來探過口風了,想先把談判權鎖住。項目一旦真正定下來,臨河這一片只會更搶手。」
盧西安問:「如果換成西線呢?」
「那就是另一套算法了。」拉斐爾翻到後面,「征多少算多少,園區建起來以後周邊土地漲多少,基本就和我們沒關係了。」
姑母萊昂廷聽到這裡,把手裡的杯子放到了桌上。
「這塊地在家裡放了多少年?」
沒人接話。
她自己繼續說道:「以前每年交稅的時候總有人嫌它沒用,現在終於趕上一次值錢的時候,倒開始討論要不要主動讓出去了。」
她朝老宅外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屋頂去年剛補過,今年又漏了。保險費漲了一次又一次,你母親為了省錢,連外牆都只先修了臨街那面。」
科萊特正在給祖母盛湯,聽見這話回過頭。
「這些帳都在我那裡,不用你替我記。」
「那你就更清楚了。」
萊昂廷看向盧西安。
「家裡現在有機會一次性把這些麻煩都解決掉,為什麼先考慮的是放棄它?」
科萊特把勺子擱回鍋邊。
「我們現在還在看路線。」
「可是路線會決定以後有沒有這筆錢。」萊昂廷說道,「真等方案確定後再討論值不值,就晚了。」
盧西安把東線和西線兩張圖重新拉到一起,看了片刻才開口:「我現在只想弄清楚兩件事。」
他的手指點在東線圖上。
「為什麼居民看到的材料里只有這一套。」
隨後他的目光又移到西線。
「還有這邊多出來的四千萬,到底是怎麼算出來的。」
拉斐爾接話道:「這部分我知道。」
他從文件里抽出費用附件。
「項目方都列了估算,四千萬不是隨便說出來的。」
他說著把附件攤到盧西安面前,然後指著西線接著說道:「你如果覺得少拆四十多戶對你的競選來說更重要,我可以理解,但這個項目不是靠理解能修出來。」
妹妹塞萊斯特拉開椅子坐下。
「西線的十四戶也得重新做安置。」
拉斐爾看向她。
「我今天看過其中兩家的資料。」
她說道:「一個老人長期臥床,另一家有人需要固定去醫院。如果只是把路線從六十一戶改成十四戶,然後告訴剩下十四戶這是為了大多數人,他們一樣得解決搬家以後的生活。」
拉斐爾揉了揉額頭。
「塞萊斯特,總會有人搬走的。」
「我知道。」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要知道怎麼搬。」她的語氣很平靜,「補償夠不夠,去新的地方以後離醫院多遠。」
「這些都是可以談的。」
「那就寫進方案里。」
巴斯蒂安在旁邊聽了很久,突然把自己的包拉過來。
他從裡面翻出一張對帳單。
「我這裡也有一份方案。」
所有人都看向他。
「二十四個工人。」
巴斯蒂安指著紙上的數字。
「下個月的工資、保險和稅,加起來十一萬多。」
他的手指往下移:「兩家客戶拖了我四十多萬的維修費。」
他說完,看向盧西安。
「你們現在談什麼六十一戶、十四戶、四千萬。」
「我的問題很簡單,如果我們主動放棄這塊未來可能會多出幾百萬的地,我拿什麼保證廠子繼續開下去?」
科萊特想插話,巴斯蒂安擺了擺手。
「媽,讓我說完。」
他重新看向盧西安。
「上個月有個客戶來找我,他說只要我替他聯繫你,拖欠的維修費可以馬上結一部分。」
盧西安皺眉:「你答應了?」
「沒有。」
巴斯蒂安笑了一下。
「因為你說過,家裡的生意和你的辦公室沒有關係。」
「我照做了。所以現在你回來告訴我,為了選區裡的居民,我家這塊地也得拿出來,我當然可以聽。」
「可你至少得把兩邊的帳算清楚,別最後所有人的困難都值得解決,只有瓦勒蒙家應該理解。」
盧西安重新看了一眼那張對帳單,事情忽然具體了許多。
過去他在華盛頓,可以要求企業讓出一部分收益,要求議員解釋本州為什麼應該優先。
但如今坐在他對面的,是他的哥哥。
那些工資後面還有二十四個家庭,其中幾個名字,他的記憶里甚至留著小時候見過他們的樣子。
「我還沒有要求任何人簽西線。」盧西安最後說道,「今天我只是去了聖艾格尼絲。」
「既然那些居民已經找到我的辦公室,我就不能只拿著對家裡最有利的方案回來。」
巴斯蒂安點了一下頭。
「那就當好你代表人民的眾議員吧。」
他收起對帳單。
「如果真的要我們家放棄那筆錢,我想知道為什麼。」
餐桌另一端,祖母阿波琳摘下眼鏡。她沒有參與前面的爭論,只是把路線圖拉近了一點。
「這個倉庫。」
老人指了指西線經過的位置。
「是你爺爺以前修的那個?」
「是的。」拉斐爾回答。
阿波琳又問:「剛才說的八百萬真的有人願意出嗎?」
「現在只是估價。」拉斐爾解釋道,「得等項目確定,也得看買家的條件。」
老人聽完,點點頭,把眼鏡重新戴上。
「那你們剛才吵得像錢已經到帳了一樣。」
她拍了拍桌沿。
「先吃飯吧,湯都快重新熱第三次了。」
侄女海洛伊絲立刻去廚房端菜。
瑪麗跟過去幫忙,又順手把里奧攤在角落裡的電腦合上。
里奧從頭到尾幾乎沒開口。
父親塞韋蘭一直坐在窗邊,菸斗早就滅了。
前面爭吵得最厲害的時候,他也只問過一次倉庫的位置。
盧西安走過去,將兩張圖遞給父親。
「父親,你怎麼看?」
塞韋蘭反問道:「今天去了多少戶?」
「十七戶。」
「剩下的呢?」
「明天準備繼續走訪。」
父親這才把圖接過去,在膝上展開,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對著巴斯蒂安說道:「明天把那兩份還沒結清的合同拿回來。」
「拿回來做什麼?」巴斯蒂安問。
「給我看看。」父親說道,「拖這麼久了,我也想想辦法。」
巴斯蒂安看了他一眼,也沒再問。
「行。」
等吃完飯,屋裡真正安靜下來時,已經很晚了。
盧西安半夜下樓找水,經過餐廳時發現燈還亮著。
母親科萊特一個人坐在桌旁,桌上擺了一摞帳單,旁邊還有一個記帳本。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
「還沒睡?」
「下來喝水。」
盧西安走過去,科萊特低頭按了幾下計算器。
「你哥哥那幾句話,你別太往心裡去。」
「我知道他什麼意思。」
「最近廠里缺錢得厲害,他晚上經常睡不著。」她翻過一張單據,「以前你競選的時候,家裡也經常這樣算帳。今天缺一點,明天再挪一點,最後只要帳能對上,總還能撐過去的。」
「正好。」
母親把帳本和計算器遞給盧西安:「這裡我有些帳沒算清楚,你幫我重新算一下。」
盧西安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下,接過帳本。
這裡寫的都是些家裡零零碎碎的支出,還有巴斯蒂安廠里的資金缺口,但跟下午討論的那幾百萬的補償相比,算是很小的數目。
盧西安算完後母親拿過帳本,看了一眼那個數字,然後一邊收拾帳單,一邊問道:「那份項目通知你準備怎麼辦?」
「先回一封確認函。」盧西安回答道,「只確認材料已經收到,家裡暫時不對路線表態。」
科萊特點頭:「然後呢?」
「我要他們把完整的路線對比送過來,還有兩邊的成本測算和居民安置方案。」
母親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問道:「你懷疑他們給的東西有問題?」
「現在還說不好。」
盧西安搖了搖頭:「東線如果真的能少花四千萬,那想讓西線進入談判,總得先知道這四千萬有沒有辦法解決。」
「還有宣傳里那一千八百個崗位。」
他說到這裡,朝桌上的項目材料看了一眼。
「這數字要是真的,也得弄明白這些是什麼工作,誰有資格應聘。」
「那家裡的地呢?」科萊特問。
盧西安沉默片刻。
「該怎麼算就怎麼算吧。」
母親聽完,沒再追問,只是把帳本合上。
「那先等你查清楚吧。」
說完,母親便離開了。
盧西安來到書房時,發現里奧正坐在桌邊,住戶資料攤了大半張桌子。
「還不睡嗎?」
里奧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我想先把職業情況整理出來。」
他把今天記錄的幾頁翻給盧西安看。
「十七戶裡面有好幾個做電工和倉儲的工人。如果剩下那些也差不多,搬遷和項目招工可能就是同一件事。」
「那就順著這條線繼續查吧。」
第二天一早,瓦勒蒙家宅外還罩著一層薄霧。
昨夜的潮氣還沒有散,草葉和路面都泛著濕意。
而里奧早已經起床了,他把那份拆遷戶名單塞進包里,上車駛離了院子。
車開出院門,很快沿著河邊的公路向南去了。
霧氣一點點退到道路兩側,再往前,就是聖艾格尼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