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天,盧西安桌上的材料越來越多。
雖然這讓他的工作量越來越大,但這也意味著越來越多的人在遇到問題時已經習慣先來問他,這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的體現。
而且這種權力一旦拿到手裡,最好不要輕易再交出去。
今天覺得麻煩,把一項協調工作推給別人,等到幾個月以後企業遇到問題時,第一個電話自然就會打給別人;再過一段時間,相關的關係和人情也會跟著一起遷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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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所有人都習慣了新的入口,再想把這些東西拿回來,就得付出比當初更多的代價。
所以只要辦公室還能處理得過來,盧西安寧願讓桌上的文件繼續增加。
他可以以後再安排人分擔具體工作,卻必須先保證這些事情仍然會經過自己的手。
這天下午,他正在看一份地方企業的用工匯總。
文件里列著幾個縣的人員缺口,旁邊還有威廉留下的批註,提醒他其中兩個地方已經有人開始詢問聯邦培訓資金。
盧西安正準備翻下一頁,放在桌邊的手機忽然亮了。
屏幕上的名字讓他愣了愣神。
是母親。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一會,才伸手接起來。
這些日子,他已經越來越習慣別人通過這部手機找他。
只不過每一通電話背後通常都跟著一項需要勾兌的利益,家族反而很少出現在他的日程上。
直到這一刻,盧西安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甚至快要忘記在華盛頓這些不斷擴張的關係之外,他還擁有另外一個完整的身份。
路易斯安那還有一個瓦勒蒙的家。
這些東西對現在的他來說多少有些陌生。
他的腦海中雖然殘留著相關的記憶,但這些記憶卻無法讓他自然地重新成為那個家庭里的兒子。
電話接通。
母親科萊特的語氣中透著關切:「你的肩膀最近還疼嗎?」
「已經好多了。」
「醫生讓你做的訓練呢?」
盧西安看了一眼被自己壓在文件最下面的康復安排。
「還在做。」
電話那頭靜止了片刻,母親顯然沒有完全相信。
「瑪麗呢?」母親又問。
「還在忙。」
「她上次說有時間會回來的。」
「我會提醒她的。」
科萊特又問了幾句華盛頓的事情,期間甚至提到家裡人在電視上看見他的新聞,她說父親覺得他上鏡的時候肩膀還是有些僵。
盧西安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現在還管這個?」
「他什麼都管。」科萊特說道,「只是大部分時候懶得親自給你打電話。」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
直到盧西安說這個周末的日程還沒有排滿,母親才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把真正要說的事情說了出來。
「家裡今天收到了一份通知。」
「什麼通知?」
「河邊那塊地。」科萊特說道,「地方政府送來了一套評估材料,你表弟拉斐爾下午已經過來看過了。」
桌上的用工報告被推到一旁,盧西安坐直身體。
「那塊地要徵收了?」
「現在還說不準。」母親回答,「通知上寫的是項目評估。」
「不過拉斐爾說,事情可能比較麻煩。」
盧西安皺起眉。
「什麼意思?」
科萊特只說:「你最好回來一趟,現在的徵收地圖上繞開了我們,拉斐爾說,正因為繞開,所以這塊地以後會值很多錢。我把圖發給你,你看看。」
照片很快傳來。
母親把文件鋪在餐桌上拍的,右上角壓著一隻糖罐,最下面還露出祖母寫著購物清單的半張紙。文件的標題寫著「聖克萊爾河灣產業走廊計劃」。
盧西安把圖放大,找到母親用筆圈出的地方。
記憶慢慢補上了有關那片土地的回憶。倉庫外的碎石路,漲水時需要抬起來的電機,還有父親過去總嫌太窄的出入口。
現在,一條貨運道路會從它旁邊經過,路的另一側是擬建的產業園區。
「拉斐爾看過以後怎麼說?」
「他覺得現在的東線方案一旦確定下來,對我們家反倒是件好事。」科萊特說道,「倉庫不用搬,河邊那片地也能留下。等產業園開始有企業入駐了,那附近的地方肯定有人要。他下午給你姑母粗算了一遍價格,你姑母聽完以後,已經開始問屋頂要是徹底翻修得花多少錢了。」
盧西安大概能夠想像萊昂廷拿著估價單四處盤算的樣子。
電話另一頭傳來幾句模糊的人聲,科萊特把聽筒挪開,應付了兩句。再次說話時,她的聲音明顯低了些。
「你爸爸的意思是讓你回來看看。」
「他發現什麼了?」
「我問了,他不肯在電話里說。」科萊特頓了一下,「你哥哥最近也夠頭疼的。廠里有兩筆維修款拖了很久,工人工資和保險一到月底照樣得付。這份通知送過來以後,家裡幾個人都覺得總算碰上了一件能緩口氣的事情。」
盧西安翻到母親發來的第二張照片。
六億美元的項目總投資寫在表格上方,下面那個「能提供一千八百個就業崗位」寫得很醒目,幾乎一眼就能看到。
他把圖片轉發給威廉,讓辦公室先核實項目目前推進到了哪一步,又重新把手機貼到耳邊。
「家裡的評估文件先放著,任何字都別簽。」
「我也這麼跟他們說了。」
「回復期限呢?」
「收到文件以後十天。」
盧西安算了一下時間。
「我會在那之前回去的。」
母親應了一聲,臨掛電話前又想起什麼,問了一句:「這次瑪麗一起來嗎?上次你回來吃過午飯就走了,祖母到現在還記著。」
盧西安望著照片裡壓在文件角上的舊糖罐,答應會和她商量。
第二天上午,威廉進門時比平時多抱了一摞材料,最上面是選區辦公室連夜整理出來的來電記錄。
「從昨天開始,四十多個電話,全是聖克萊爾那邊的。」
盧西安接過來,翻了幾頁。
這種事情原本就應該先找他。
一個聯邦眾議員每天收到的消息里,本來就有大量這種瑣碎的選區事務。
有的人和政府部門打了幾個月交道找不到負責人,有的人的補助申請卡在聯邦機構,還有企業和地方組織碰上跨部門的問題,最後都會試著給議員辦公室打電話。
辦公室未必能替他們解決,卻至少得知道事情該朝哪裡推進,必要的時候替選民把電話打到真正負責的人那裡。
眼下聖克萊爾涉及幾十戶搬遷,又牽著地方產業和一整片開發區域,更沒有理由例外。
這些選民們打來的電話里提到的問題也很具體。
有一家剛收到搬遷意向表,上面要求他們在接受補償和進入後續協商之間作選擇,可補償金額還沒有確定。
另一位來電者住在母親留下來的老房子裡,產權仍然登記在上一代名下,幾個兄弟姐妹分散在不同州,其中一個已經多年聯繫不上。項目方要求所有共有人簽字,他連人都不知道去哪裡找。
還有人直接問:「瓦勒蒙議員是不是已經支持現在的方案了?」
另一個更加乾脆,要求議員辦公室解釋:「這六億美元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既然是你們推動的項目,我們普通人能拿到多少?」
盧西安一路看到最後,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居民來找他很正常,但讓他覺得奇怪的是,他的辦公室在此之前竟然沒有聽見過什麼動靜。
六億美元,一千八百個就業崗位。
這種規模的項目,哪怕主要由地方政府推動,只要開始涉及大範圍徵收以及可能需要聯邦協調的資金,選區辦公室通常都會提前收到一些消息。
可在母親昨天那通電話以前,聖克萊爾走廊在他的日程里幾乎沒有留下什麼位置。
盧西安把來電匯總重新翻到第一頁。
「這項目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威廉打開另一份資料。
「早期規劃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最近才進入集中評估和居民摸底,堂區那邊主要一直在跟港務局和開發企業對接。」
「以前沒人找過我們?」
「有過幾封一般性的地方發展簡報,但內容很寬泛,沒有提這麼具體的徵收範圍。」
盧西安憤憤道:「等到開始徵集搬遷意向才算具體嗎?」
威廉聽出了盧西安語氣里的怒氣,把一份地方宣傳頁放到桌上。
盧西安翻過來,背面印著最近海事項目的新聞,他的照片正好放在「聖克萊爾產業走廊」標題下面。
「地方上希望你參加項目說明會,博德羅辦公室剛剛來過電話,說給你留了位置。」
「聖克萊爾的博德羅?」
威廉點頭,將另一份文件放到最上面。
埃米爾·博德羅在地方任職多年,目前是聖克萊爾的堂區主席,開發計劃由他的行政團隊牽頭推動,港務局和幾家企業參與。盧西安只在競選時與他打過幾次交道。
「他們希望你講幾句聯邦層面的支持。」
盧西安看了一眼桌上的居民來電記錄,臉色明顯陰沉了些。
「前面做規劃的時候沒人想起我,現在搬遷表都發到居民手裡了,倒是知道請我上台支持了。」
盧西安把那張宣傳頁翻來翻去看了幾遍,又看見了自己的照片。
「名字倒是用得挺順手的。」
他將材料放回桌上。
「博德羅那邊讓他先等著。」盧西安看了一眼居民來電記錄,「還有,安排人跟這些居民再溝通溝通,選區的事情不能馬虎。」
威廉翻開日程,原先難得空下來的幾天很快又被排滿了。
晚上,盧西安把材料帶回家,瑪麗只看了一眼項目名稱,便從自己的包里取出另外一份摘要。
兩份材料的封面顏色不同,就業數字卻完全一樣。
「我今天剛收到這個。」瑪麗坐到他旁邊,「一家倉儲企業正在看園區用地,法國那邊的設備客戶也很感興趣。他們問這裡有沒有合適的維修廠,能不能就地培訓工人。」
「你準備接手?」
「先去看看吧。」
她把摘要翻到就業那一頁,用指甲點了點那個醒目的數字。
「一千八百個人,連崗位有哪些都不知道。」
盧西安把家族土地的位置指給她看,瑪麗看了片刻,又翻出另一張園區圖,將兩份材料靠在一起。
「我母親今天已經接了三通親戚的電話了。」盧西安說道。
「那他們恐怕比投資人還期待這條路建好。」瑪麗把圖收好,「我和你一起回去。客戶那邊有人會到現場,但是很多資料我得自己問。」
第二天出發時,盧西安居然看到了里奧。
他拖著一隻舊行李箱,肩上挎著電腦包,另一隻手抱著兩本已經貼滿索引的資料。
看見盧西安,他騰出手想打招呼,箱子卻向旁邊滑了一下,只好先伸腳擋住。
「你也迴路易斯安那?」盧西安問。
「瑪麗讓我去核實用工情況。」里奧把箱子拉到身側。
瑪麗將自己的小箱子推給司機,朝盧西安笑了笑。
盧西安把腦袋扭到一邊,沒有看她。
隨後瑪麗先上了車,里奧收好箱子,坐到後排,路上還一直在跟瑪麗匯報項目情況。
盧西安聽到一半,手機收到母親新發來的消息。
她已經整理好了客房,下面又補了一張手寫菜單的照片。
照片後面緊跟著拉斐爾發來的估值表,未來的收益被他用黃色標了出來,最後一句寫著:只要東線確定,這次足夠解決家裡大半的債務問題。
盧西安把手機收起來,望了一眼窗外。
車子正駛向機場,里奧還在身邊談那些等待開工的工人。
他給母親回了一句:晚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