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部的辦公室里,主管將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通知放到了馬修面前。
馬修從第一頁一直看到最後,視線最終停在「調查範圍調整」那一欄。
主管等他看完,才開口說道:「藍海案件里和瓦勒蒙議員有關的部分,現有證據已經能夠形成結論,按照程序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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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修問道:「那大衛·肖呢?」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涉及大衛·肖及其顧問公司的後續調查暫時停止。已經取得的材料完成歸檔,剩下的工作等待新的指示。」
馬修重新低下頭,看了一遍那幾行字。
「普賴斯公司的資金記錄已經對上了。」
「我知道。」
「還有兩個人約在今天下午接受詢問,其中一個已經答應提供自己的郵件備份。」
主管嘆了口氣。
「取消。」
馬修將文件放到桌上。
「原因是什麼?」
「事情已經牽涉到現任國會議員,接下來又處於選舉敏感期。上面的意見是控制調查範圍,避免案件被卷進更大的政治爭議。」
馬修莫名覺得有些諷刺:「所以調查到了議員,調查就該停?」
「我只是告訴你決定。」
「但那兩個人已經約好了。」
主管抬高了一點聲音:「馬修。」
馬修表情冷漠。
「這件事就到這裡為止吧。」主管隨後壓低聲音,「至少現在就到這裡。」
過去碰到這樣的事情,馬修很可能已經開始跟主管爭論起來了,但今天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低頭將那份通知重新整理好,順手把折起來的紙角壓平。
「把正式的交接範圍給我吧。」
主管顯然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回答。
「你同意了?」
「決定已經下了。」馬修說道,「我從今天開始整理卷宗。」
說完,他起身離開。
主管在後面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馬修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還有事嗎?」
「你可以先休息兩天。」
「不用了。」
接下來的幾天,馬修幾乎把全部的時間都用在了交接上。
他沒有刪除任何一條尚未查完的線索,大衛、普賴斯以及幾名外部顧問的名字,仍然完整地留在案卷中。
接手案件的年輕探員翻到後面,看見幾項被馬修特別標出的記錄,忍不住問了一句:「這些人以後還要找嗎?」
馬修正在核對文件編號。
「聯繫方式和涉及的事項都寫在後面了。」
「我的意思是,上面已經讓停了。」
馬修抬起頭。
「所以現在不找了。」
他將最後一份記錄放進去。
「以後如果恢復調查,你至少不用再從頭查他們是誰。」
年輕探員看了看那幾頁材料,又看了看馬修。
「你真準備走?」
「手續已經提交了。」
對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馬修已經把卷宗合上了。
「這裡簽字。」
年輕探員只能接過筆。
最後一天,馬修把自己的東西裝進一個紙箱。
辦公室里屬於他的東西比想像中要少。
一個用了很多年的馬克杯,一件冬天留在辦公室里的厚毛衣,幾本早已翻舊的工作手冊,以及一張女兒露西去年送給他的照片。
照片裡,小姑娘抱著一隻灰色的玩具海豹,正衝著鏡頭笑。
馬修記得那一天,他們本來約好一起吃午飯。
吃到一半,他接了個電話,然後就走了。
裝備管理處的人核對了編號。
馬修取下配槍,將彈匣和槍械按照要求分別交還,最後才把證件放到托盤裡。
工作人員低頭確認資料。
「十幾年了?」
「差不多。」
「捨得嗎?」
馬修看了證件一眼。
「東西是單位的。」
對方抬頭看了看他,隨後沒有再問。
簽完最後一個名字,馬修抱著紙箱離開了那棟每天進出的建築。
停車場外的天氣很好。
他站在車邊,突然發現自己今天已經不需要再確認晚上有沒有臨時任務。於是他給艾米麗發了條消息,說自己今晚會早點回去。
車開進車庫時,廚房裡的燈已經亮了。
馬修推門進去,剛把紙箱放到玄關旁邊,就聽見妻子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回來得正好,冰箱裡那盒奶酪幫我拿一下。」
馬修打開冰箱,把奶酪拿過去。
艾米麗還在處理洋蔥。
他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隨後伸手抱住了妻子。
艾米麗的動作停了下來。
「怎麼了?」
馬修把臉貼在她的肩膀旁邊。
「我辭職了。」
廚房裡只剩下油鍋輕輕爆鳴的聲音。
「今天把槍都交了。」
艾米麗慢慢轉過身。
她先看了丈夫一陣,又朝玄關那個紙箱看了一眼。
「確定了?」
「嗯。」
「不會再回去?」
「至少那個位置不會了。」
馬修剛準備解釋調查為什麼突然停止,艾米麗已經把爐火關小了。
「等我一下。」
她洗乾淨手,從柜子里拿出家庭帳本,又把筆記本電腦抱到了餐桌上。
馬修跟過去坐下,艾米麗打開帳戶頁面。
「最後一筆工資什麼時候發?」
馬修告訴她日期。
「保險呢?」
「人事那邊給了接續方案,我明天還得打電話確認。」
艾米麗在紙上記了一筆。
「房貸下個月多少?」
「還是原來的數。」
「露西下學期的錢呢?」
「已經留出來了。」
兩個人把存款、固定支出和接下來幾個月可能產生的費用重新算了一遍。
艾米麗最後看著數字,拿筆在幾項可以推遲的開支上畫了圈。
「按照現在這個情況,半年沒有固定收入,家裡也撐得住。」
馬修看著妻子低頭算帳,愧疚道:「對不起。」
艾米麗反問:「為什麼這麼說?」
「這種事情應該提前跟你商量。」
這次她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關於這一點我確實有點意見。」
馬修沉默。
艾米麗繼續說道:「工作可以辭,決定也可以做。只是以後這種事情別一個人在外面想完了,回來才告訴我結果。」
「好的。」
「你最近一個月回家都像還坐在辦公室里一樣。」她合上帳本,「露西跟你說學校里的事情,你有時候聽到一半就開始看手機。」
馬修沒有解釋,因為他說不出反駁的話。
艾米麗起身回到廚房,在最下面的抽屜里翻了一陣,最後拿出一本有些發舊的旅遊宣傳冊。
她把冊子放到桌上。
封面是一片海岸,遠處立著一座燈塔。
馬修一下就認出來了。
「這個你還留著?」
「當然。」
艾米麗坐回對面。
「第一次,你說有抓捕行動。」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次,你說證人突然願意開口了。」
第二根手指。
「第三次,行李都已經放進車裡了。」
馬修摸了一下鼻子。
「第三次確實比較過分。」
「露西那天哭了半個晚上。」
「我知道。」
「現在你有時間了吧?」
艾米麗把宣傳冊往他面前推了推。
「緬因州。」
馬修低頭重新翻開那幾頁,裡面甚至還夾著以前列印的路線和住宿信息。
幾個日期已經被劃掉,有一頁旁邊還留著露西小時候畫的一隻歪歪扭扭的海豹。
「現在去嗎?」
「再過幾天吧。」
艾米麗回答道:「先把保險這些事情處理完,我們出去玩一趟,回來以後你再決定接下來找什麼工作。」
馬修看著宣傳冊,點了點頭:「好。」
話音剛落,露西抱著作業本從房間裡跑了出來。
「媽媽,這題……」
她說到一半,看見桌上的宣傳冊,腳步立刻停住了。
「我們要去這裡了?」
馬修沖她招了招手。
「這次真的去。」
露西把作業本放下,立刻跑到牆邊。
沒過多久,她抱著日曆回來,另一隻手還抓著一支紅色馬克筆。
「爸爸。」
她把筆遞過去。
「你先畫。」
馬修失笑。
「畫什麼?」
「哪幾天去。」
「還沒訂酒店。」
「先畫。」
露西把日曆攤開,表情異常認真。
「上次你就是說沒確定,後來就沒去了。」
艾米麗坐在旁邊笑,馬修只能接過馬克筆。
三人重新確認過時間以後,他在日曆上圈出了連續九天。
露西趴在桌邊,一格一格地數。
數到最後一天,她抬起頭。
「如果有人打電話你會食言嗎?」
馬修看了她一陣。
「那幾天我沒有工作。」
露西還是不滿意。
她把馬克筆拿回去,在九個紅圈旁邊認真寫了一行字。
「緬因州。」
隨後又補了幾個字。
「和爸爸一起。」
馬修看著那幾個略顯擁擠的字,忽然覺得肩膀鬆了下來。
過去幾個月始終壓在腦子裡的案卷,在那一刻終於從他的腦海當中消散了。
艾米麗重新打開爐火。
「先吃飯吧。」
露西抱著日曆去找膠帶。
馬修起身回房,把儲物櫃最裡面的旅行箱拖了出來。
箱子上已經積了一層薄灰,他擦乾淨以後打開,露西很快就抱著那隻灰色海豹跑了進來。
「它也要去。」
「它占的位置比你的衣服還多。」
「那就少帶一件衣服。」
馬修想了想:「有道理。」
父女兩個人開始收拾行李,滿懷憧憬。
與此同時,華盛頓另一邊的燈依舊亮著。
盧西安的辦公室里,威廉將當天最後幾份材料放在桌上。
「哈丁那邊已經確認了,下周的會面不改時間。海斯補了一份企業需求表,其他幾個辦公室也都回復了。」
盧西安低頭翻著文件,威廉又拿出另一份東西。
「里奧那邊更新了名冊。」
盧西安接過來。名單比上一版厚了不少。
最開始只是海事和港口企業,現在已經出現了匹茲堡、俄亥俄以及五大湖地區的一些製造商和工會聯繫人。
「增加了二十多家?」
「差不多,還有幾家正在確認。」
盧西安翻到後面。
看到里奧給不少名字做了備註。
盧西安看到其中一處,將紙頁折了一角。
「這裡讓他重新問。」
「哪一項?」
「企業說願意面試,里奧寫成了崗位機會。」
威廉看了一眼。
「我提醒他。」
「這種字眼以後要分清楚,別玩這種小聰明。」
盧西安把名冊放到一旁。
威廉繼續說道:「瑪麗那邊今天也有進展。她和伊蓮娜已經把幾個資金方重新整合了起來,退伍軍人相關機構的合作也正在推進,另外還有一個新情況。」
「什麼?」
「法國那邊有人開始接觸她們了。」
盧西安忽然渾身一顫。
「法國?」
「有幾家產業和投資機構,目前只是初步接觸,具體材料瑪麗沒送過來,只給了可以共享的部分。」
盧西安拿過那一頁摘要。
他的視線在幾個法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隨後將文件放下。
「讓她按照自己的節奏談。」
威廉點頭。
他手上還剩最後一頁簡報。
「還有一件事,馬修·布萊克辭職了。」
這一次,盧西安明顯有了興趣。
「什麼時候?」
「今天正式完成的離職手續。」
威廉將材料遞過去。
「藍海案涉及您的部分已經結束了,大衛·肖和普賴斯公司的後續調查則被要求暫停,聽說布萊克辦完交接以後直接辭職了。」
盧西安把簡報看完。
「大衛知道了嗎?」
「應該很快就會知道。現在看來,他至少暫時不用應付調查了。」
盧西安將那張紙放到桌上。
「大衛怎麼樣倒不是很重要。」
威廉有些意外:「那您關心的是布萊克?」
「對。」
盧西安站起身。
「他去哪了?」
「沒有下家。」
威廉說道:「他跟同事提過,準備先帶妻子和女兒去緬因州旅行。」
盧西安走到桌邊,拿起剛才那份越來越厚的產業名冊,隨後又看了一眼瑪麗送來的摘要。
「有意思。」
威廉問:「要不要現在聯繫他?」
盧西安搖頭:「讓他去緬因州玩玩吧。」
「那等他回來?」
「再說吧。」
威廉將這一項記在日程旁邊,桌上還有最後一份文件。
那是一場即將舉行的會議邀請名單。
喬治·坎貝爾的名字就在第一頁。
威廉拿起來:「這份名單明天讓人送過去嗎?」
盧西安想了想:「讓人親自送到他的辦公室。」
威廉點頭,將文件夾好,然後抱著文件離開了。
門關上以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盧西安起身走到窗邊。
華盛頓已經入夜,遠處國會大廈的穹頂仍亮著,周圍辦公樓一層層亮起燈光,車輛沿著賓夕法尼亞大道緩慢移動。
白天那些擁擠在走廊里的事情,到了這個時候依舊沒有真正地停下來,只是換了一批人在繼續處理。
馬修再過兩天應該就要離開華盛頓了,瑪麗那邊同樣在繼續她的事業。
盧西安望著窗外看了很久。
舊的規矩,正在剝落。
舊的王座,正在腐朽。
而一切屬於他的新事物,正在這片土地上以一種不可阻擋的磅礴之勢,生機勃勃地鋪展開來。
盧西安端起了桌上的水杯,朝遠處燈火未熄的國會大廈舉了舉,眼眸中倒映著整座城市的野心與欲望。
「晚安,華盛頓。」
他輕聲呢喃。
「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