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原本正在趕往一場籌款午宴。
車剛離開國會山沒多久,律師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電話接通以後,律師先問了一句:「你身邊有人嗎?」
大衛看了一眼前排,伸手按下按鈕,後排與駕駛座之間的隔板緩緩升起。
「現在可以了。」
律師那邊說道:「司法部去普賴斯的公司了。」
大衛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
「什麼時候?」
「今天上午,他們正在詢問公司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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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低頭看了一眼膝上的發言稿。
那是幕僚替他準備的午宴講話,第一頁寫著過去半年幾項能夠拿出來向捐款人展示的成績。
他把文件翻過來扣在腿上。
「他們提到我了嗎?」
「已經問到你的辦公室了,也在核實你本人參加過哪些會面。」律師說道,「今天的午宴取消,你儘快回來,我們必須把你和普賴斯之間所有能夠找到的記錄重新檢查一遍。」
大衛遲遲沒有回答。
窗外的街道不斷向後退去。
幾分鐘前,他還在考慮午宴結束以後要不要順便見一名能源公司的說客,現在他的腦子裡卻只剩下那些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的郵件。
「普賴斯怎麼說?」
「暫時不知道。」
「他的人呢?」
「還在問。」
大衛閉了一下眼睛:「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以後,他立刻對前面的司機說道:「掉頭。」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一眼。
「先生,午宴那邊……」
「取消,去參議院。」
汽車在前方路口重新轉向。
大衛靠進座椅里,抬手按住太陽穴。
幾天以前,他聽說調查人員仍然在追著盧西安查藍海數據時,心情相當不錯。只要調查繼續停留在盧西安身上,那些爭議就足以讓這個剛剛站穩腳跟的年輕議員難受很久。
他當時覺得普賴斯做得很乾淨,但現在看來,他做得還不夠乾淨。
大衛記得自己催過普賴斯幾次。
其中一次,盧西安剛剛在媒體前穩住局面,他心情很差,在郵件里寫得很直接,讓普賴斯儘快找到能夠讓瓦勒蒙無法翻身的東西。
當時寫下那些話時,他只覺得痛快。
現在,他開始想那封郵件究竟發給過幾個人。
有沒有抄送助理?
普賴斯有沒有轉發?
公司的伺服器還保留著多少記錄?
車還沒有抵達參議院,大衛已經把通訊錄翻了兩次。
最後,他誰也沒有打。眼下他想到唯一能救自己的人,只剩下喬治·坎貝爾。
半個小時以後,大衛出現在坎貝爾辦公室外。
秘書告訴他,參議員正在處理委員會文件,讓他稍等。
大衛坐下不到兩分鐘就重新站起來,在走廊里走了一個來回,又坐下。過了一會兒,他再次抬頭看鐘。
秘書始終在工作。
十幾分鐘過去,大衛終於忍不住走到桌前。
「請告訴參議員,我必須馬上見他。」
「肖議員,參議員現在有安排。」
「事情涉及正在進行的聯邦調查。」
秘書抬起頭。
大衛壓低聲音:「非常嚴重。」
對方看了他一陣,拿起內線電話。又等了不到一分鐘,裡面終於傳來答覆。
大衛推門進去時,坎貝爾正坐在桌後看一份委員會預算表。
老人戴著眼鏡,一隻手壓著文件,另一隻手握著筆,在數字旁邊寫了幾個簡短的批註。
他聽見腳步聲,只抬了一下眼。
「坐。」
大衛關上門,坎貝爾繼續看文件。
「你今天不是有籌款午宴嗎?」
「臨時出了些事情。」
「看來事情不小。」
大衛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
辦公室里的溫度很正常,但他額頭上卻出了一層細汗。坐下來以後,他下意識想松一下領帶,手剛抬起來,就發現坎貝爾正隔著鏡片看著他。
大衛把手放回腿上。
「參議員,現在黨內必須儘快介入司法部那邊的調查。」
大衛繼續說道:「他們正在把藍海的事情往外擴散,再這麼查下去,很快就會牽扯到更多的民主黨辦公室。明年的選舉已經夠麻煩了,如果這個時候再弄出一場針對國會議員的調查,地方上的局面很容易失控。」
坎貝爾把筆放下,表情生硬。
「說下去。」
得到回應,大衛稍微坐直了些。
「這幾個月我們才剛剛把捐款人穩住,幾個關鍵選區也恢復了一點信心。現在司法部突然擴大範圍,共和黨那邊一定會利用這件事。媒體也一樣,他們根本不會等調查結論出來,只要拿到幾封郵件,就能寫上一個星期。」
坎貝爾突然問:「什麼郵件?」
大衛噎住了,磨蹭道:「我只是舉個例子。」
老人依然看著他。
大衛硬著頭皮說道:「現在的重點在於黨內必須要有統一的態度,司法部不能在這種時候任由幾個調查人員不斷擴大範圍,我們得考慮整個民主黨的利益。」
接下來的幾分鐘,大衛從選舉說到籌款,又從媒體風險說到黨內團結。
他說得越來越快,坎貝爾始終沒有打斷。
直到大衛開始講國會接下來的幾個關鍵議題可能因此受到影響,老人終於摘下眼鏡,放到了文件旁邊。
「大衛。」
大衛停住。
「夠了。」坎貝爾說道,「我現在只問你一件事。」
「需要找律師應對司法部的人,究竟是民主黨,還是你?」
大衛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剛才準備好的那些話全部都被卡在了喉嚨里。
坎貝爾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你進來快十分鐘了。」
他重新看向大衛。
「我到現在都沒聽見司法部究竟查到了你什麼。」
大衛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們在查普賴斯。」
「你用過他?」
「他的公司長期提供政治諮詢,很多辦公室都和他們合作。」
坎貝爾稍稍皺眉:「我問的是你。」
大衛沉默片刻。
「用過。」
「做了什麼?」
「競選分析、輿情判斷,還有一些外部信息整理。」
「藍海的材料也是他給你的?」
大衛用沉默回應。
坎貝爾繼續問:「有合同嗎?」
「有。」
「付過錢嗎?」
「只是正常的顧問費。」
「你拿到過他提供的材料?」
大衛的呼吸開始變得不太自然。
「看過一部分。」
「後來有沒有用?」
桌角突然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大衛整個人像是被驚了一下,立即伸手按住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是律師。
坎貝爾掃了一眼那部手機。
「看來你的律師比你更清楚現在應該做什麼。」
大衛勉強說道:「參議員,我今天過來就是希望您能夠幫忙了解一下司法部那邊的情況。」
「你想我怎麼了解?」
「至少先知道調查到了什麼程度。如果有必要,也可以提醒一下他們,這件事情繼續擴大,會造成非常嚴重的政治後果。」
坎貝爾扯著嘴皮笑了兩聲:「你不是有律師嗎?」
「他只能從法律層面解決一些問題。」
「你希望我處理政治層面的事情?」
大衛猶豫半晌,點頭道:「對。」
坎貝爾把眼鏡重新戴上。
「讓我給司法部打電話,問他們為什麼調查一個幫你收錢、替你找材料的顧問?」
大衛趕緊說道:「事情還沒有查清楚。」
「所以我更沒有理由替你打這個電話了。」
「您只需要讓他們謹慎一點。」
坎貝爾反問:「然後普賴斯如果出了問題,調查人員再發現他和我的辦公室也有接觸?」
「他和您沒有關係。」
「我的委員會呢?」
「也沒有。」
「確定?」
「確定。」
坎貝爾點了點頭:「那就繼續保持沒有。」
大衛怔了一下,老人低頭把眼前的文件重新擺正。
「別把他帶到我這裡來。」
大衛聽明白了,坎貝爾完全沒有替他出面的意思。
他坐在那裡,臉色一點點變白。
過了一會,大衛忽然說道:「這件事發生得太巧了。盧西安剛從調查里脫身,司法部馬上就查到了普賴斯。」
坎貝爾有些驚訝地抬頭看向大衛,大衛像是終於抓到一個能夠解釋現狀的理由。
「布萊克之前一直盯著盧西安,為什麼現在突然換了方向?盧西安肯定做了什麼,他和司法部之間一定有什麼利益交換,說不定就是他把材料交過去的。」
「證據呢?」
「我正在查。」
「誰幫你查?」
大衛張了張嘴,坎貝爾看著他。
「你的律師現在正等著你回去整理自己的郵件,你卻坐在這裡調查瓦勒蒙?」
大衛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我只是覺得這裡面不可能這麼簡單。」
「大衛,你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還在懷疑別人。」
坎貝爾緩緩說道:「當初你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只想著瓦勒蒙會怎麼倒霉。現在調查到了你,你又第一時間猜測是不是瓦勒蒙在背後幹了什麼。」
大衛想開口反駁,但坎貝爾沒有給他機會。
「那些郵件是他替你寫的?顧問費是他替你付的?還是普賴斯是他找來的?」
大衛沉默。
坎貝爾繼續說道:「如果不是的話,就別把每一件壞事都歸到他頭上。」
大衛坐在椅子裡,半天沒有說話。
如果普賴斯真的把全部的記錄交出去,那事情會發展成什麼樣子,他自己也沒有把握。
「上次卡洛特那件事我替您辦了。」大衛終於說道,「您應該知道,我一直在幫您。」
坎貝爾看了他一眼。
「卡洛特的事情早就結束了。」
「可我當時承擔了很多壓力。」
「所以整個國會山只有你有壓力嗎?」
大衛一下沒接上話,他的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坎貝爾說道:「現在回去找你的律師,把你做過什麼弄清楚,先顧好你自己。」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還有,別讓這件事碰到我的人。」
大衛慢慢站起來。
他甚至忘了說告辭,直接走向門口。
「外套。」
身後傳來坎貝爾的聲音。
大衛停下腳步。他轉過身,看見自己的西裝還掛在椅背上,於是又走回來,把衣服拿在手裡。
坎貝爾已經低下頭,繼續看先前的材料。大衛走到門邊,又忍不住轉過身。
「參議員,其實還有一件事情,我覺得您應該知道……」
坎貝爾沒有抬頭,他只是伸出手,指了一下辦公桌另一側。
大衛順著方向看過去,自己的手機還放在那裡。
他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下去。
大衛走回去拿起手機。
「回去見你的律師吧。」坎貝爾說道,「出去。」
這一次,大衛沒有再說話了。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握著手機穿過走廊。在電梯前站定,看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很長時間都沒有回過神來。
電梯一路向下,他站在人群中間,直到大廳的玻璃門出現在眼前,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一樓。
恍恍惚惚地走到車前,司機替他拉開車門。
「先生,接下來去哪?」
大衛站在原地開始發呆。
午餐會已經取消了,手機卻一直在震動。律師打了三個電話,辦公室打來兩個,助理還發了一條消息,詢問下午原定的採訪是否照常。
他坐進車裡,把手機扔到另一側的座位上。
「回辦公室吧。」
車開出去以後,大衛靠在後排,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建築。
坎貝爾說過的話一遍又一遍地從腦子裡冒出來。
過去幾年,他替坎貝爾做過很多事。
大衛一直相信,這些事情會積累成某種保障,等到自己遇到麻煩的時候,坎貝爾至少會向自己伸出援手。
但今天他卻終於明白,自己把這種關係想得太簡單了。
過去完成過的事情,只能證明過去有價值,它不會自動購買未來的庇護。
車停到辦公樓外時,大衛甚至沒有等司機過來開門。
他獨自回到辦公室,關門,上鎖,把領帶扯下來扔到沙發旁,又解開領口。
手機再次亮了,律師發來的消息已經排成一串。
他只看到最新的一條:任何涉案人員都不要聯繫。
大衛看了一陣,將手機反扣在桌上,隨後開始在辦公室里來回走動。
坎貝爾既然不準備保他,他就只能重新考慮自己還能怎麼破局。
黨內還有其他派系。
那些年輕一些、立場更激進的議員一直不喜歡坎貝爾這一代人的做事方式,如果他願意倒過去,也許還能換一批新的盟友。
無非就是把自己包裝成一個遭到舊體系拋棄的人而已。
另外還有一條路。
大衛的腳步停在桌前。
坎貝爾這些年做事很謹慎,很少留下真正致命的東西,但難看的東西並不少。
他盯著桌上的電話。
如果自己真的保不住議席,那麼至少還可以爭取保住其他東西。
大衛伸出手,就在指尖即將碰到電話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他立即轉過身。
出現在眼前的居然是盧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