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的補交材料送到以後,馬修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看了一上午。
午餐一直放在桌角,到了下午也沒吃。
帳戶權限確實被臨時提高過,也確實發生了數據導出。
可真正操作這個帳戶的人,並不屬於盧西安競選團隊的核心人員。
這個人叫埃文·里德,是一名長期替藍海做項目的外包分析師。
里德確實參與過盧西安競選項目,也因此擁有一個項目帳戶。但正常情況下,他看不到那批敏感數據。
讓他獲得臨時權限的,是一份客戶授權確認。
同事把兩份文件擺到一起,很快發現了區別。
「這個版本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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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
「我見過原件。」
同事翻到最後。
「當時只有第一頁,授權的也是常規分析,後面這一頁我沒見過。」
調查組重新調取郵件,第二頁確實是在後來被加進去的。
接下來查的是數據。
那次導出帶走了港口就業分析的早期版本,以及一批還沒公開的選民議題測試。
文件離開藍海以後,進入了另一家政治顧問公司的系統。
負責人叫加文·普賴斯。
馬修看到這個名字時,腦子裡瞬間閃過一串電光。
他不是第一次見到普賴斯這個名字,早前整理藍海外圍顧問關係時,這家公司就出現過。
普賴斯長期替民主黨候選人做數據和傳播,大衛·肖過去的幾次競選用過他們的人。最近大衛新簽的幾項顧問業務里,同樣能看到這家公司的名字。
但這只能說明雙方關係很近,還遠遠碰不到大衛本人。
可至少,調查終於從盧西安的競選團隊,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馬修把普賴斯公司的材料單獨抽出來,又看了一遍那次數據導出的記錄。
「里德現在在哪?」
同事翻了翻資料。
「還在藍海做外包,最近沒離開華盛頓。」
「聯繫律師。」馬修把文件合上,「我要跟他談一次。」
第一次問話時,里德一直堅持,那次權限只是為了補做一份臨時行業研究。
第二次見面,馬修直接把付款記錄推到了他面前。
「你說是研究項目,那為什麼有人給了你一筆錢?」
里德掃了一眼帳單。
「項目獎勵。」
「誰的項目?」
里德沒有說話。
馬修也沒催,只是把普賴斯公司的名字放到了付款記錄旁邊。
「埃文,我們可以從頭再來。這次,我建議你想清楚再說。」
里德答不出來,他的律師很快要求暫停。
再進問詢室時,里德的態度已經完全不同了。
「錢收了嗎?」
「收了。」
「資料知道是誰的嗎?」
「知道。」
「瓦勒蒙競選團隊允許你賣這些資料嗎?」
里德看了一眼律師。
「沒有。」
馬修低頭記下細節。
而真正把這一切聯繫起來的,是普賴斯公司的內部郵件。
那批資料離開藍海後,被重新包裝成了行業研究,隨後送進了「美國復興行動」GG團隊的工作資料里。
GG人員看到的是經過處理的分析,並不知道數據來自候選人的非公開項目。
隨後,GG主題發生了變化。
時間完全對上了。
馬修曾經以為,自己正在找一條從盧西安競選團隊通向外部政治行動委員會的秘密渠道。
現在渠道確實找到了,只是起點換了人。
而最早開始對外傳播「競選團隊可能與獨立GG有過提前協調」這一說法的人,也和普賴斯的顧問網絡有往來。
馬修把相關郵件放到普賴斯面前。
「數據是誰讓你買的?」
「內部研究。」
「給誰研究的?」
「很多客戶都會看。」
「後來為什麼又有人向媒體強調瓦勒蒙團隊的數據異常?」
普賴斯向身旁看了一眼,律師很快接過了話頭。
「我的客戶不會繼續回答涉及其他客戶的信息。」
馬修也沒有逼著他當場認,目前能確認的已經足夠改變原來的判斷。
至於大衛知道多少,仍然需要繼續調查
……
第二天,盧西安的律師收到司法部的正式通知。
基於新取得的資料,原先針對盧西安本人是否授意非公開競選數據流向外部政治行動委員會的調查判斷,已經無法繼續維持。
資料保存要求仍然有效,外圍數據交易和顧問公司之間的關係也會繼續調查。可那把一直懸在盧西安頭頂的刀,終於挪開了。
馬修親自把後續文件送到了盧西安的辦公室。
盧西安看完以後,只問了一句:「所以數據確實被導出去過?」
馬修點頭:「出去過。」
「誰幹的?」
「目前證據指向外圍分析師私自導出並出售。」
「我的團隊授權過嗎?」
「目前找到的記錄顯示,沒有。」
盧西安低頭又看了一遍。
幾個月來,所有的麻煩都是從這件事開始的。
搜查、問詢、媒體懷疑、黨內觀望。
現在真正洗清自己嫌疑的,卻是一路追得最緊的馬修。
「看來你一開始看錯了。」
馬修沒有迴避,直言道:「我把項目歸屬當成了行為歸屬。」
「什麼意思?」
「數據屬於你的競選項目。」馬修說道,「我一開始把誰的數據和誰把數據交出去放在一起了。」
「現在呢?」
「現在知道這是兩件事。」
盧西安說道:「承認這個……不容易吧?」
「已經寫進報告了。」
盧西安笑了一下,把文件交給律師。
「公開回應只用司法部已經確認的內容。」
「其他的呢?」律師問。
「一個字都別多說。」
律師點頭,走到旁邊處理。
馬修有些意外:「你不準備把普賴斯的事放出去?」
「放出去幹什麼?」
「他和大衛的顧問網絡有關係。」
「有關係,不等於大衛下過命令。」
盧西安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現在把消息扔給記者,大衛明天就能說普賴斯只是獨立顧問。普賴斯再找個下面的人承擔責任,事情到這裡也就結束了。」
馬修看著他。
「你想讓我繼續查嗎?」
「那是你的工作。」
馬修的腦袋慢慢地垂了下來,他忽然有些累了。
他並非一個住在辦公室里、下班以後可以繼續和卷宗過夜的人。
家裡還有妻子,女兒前幾天剛提醒他,周末答應一起去看比賽。
冰箱外面貼著一張緬因州景點的照片,那趟旅行已經推遲過一次了。
如果繼續往前,他當然可以查。
只是這條路什麼時候走到頭,他就說不準了。
馬修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
「議員先生,你之前說過,有一天如果我不想再跟這些東西較勁了,可以找你喝杯咖啡。」
盧西安笑道:「我當時還以為你根本沒聽進去。」
「我聽見了。」
馬修把文件重新裝回袋子。
「那個邀請還算數嗎?」
「當然。」
「只喝咖啡可以嗎?」
「你如果堅持的話。」
馬修也笑了一下,那點笑意很快又沒了。
他提起文件袋,離開了房間。
房間突然安靜了許多。
盧西安走到窗邊,俯視著下面逐漸亮起燈光的街道,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
菸草對於黎塞留來說其實算不上陌生,四百年前的歐洲就已經有菸斗和鼻煙了,只是現代人把它改得更方便了。
薄薄的一層紙,整齊切好的菸絲,濾嘴,再加上一隻拇指輕輕一壓就能冒出火來的金屬打火機。
四百年前,一個人為了享受菸草,至少還得準備點東西。
現在,一個動作就夠了。
「咔。」
火苗亮起來。
盧西安低頭點燃香菸。
煙霧慢慢升到玻璃窗前,又被空調吹散。樓下的汽車一輛接一輛經過。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法國貴族的客廳里同樣總有煙。
時代換了,甚至連煙都變得更容易點燃,但有些事情倒沒怎麼變。
門外傳來兩聲敲門。
「進來。」
威廉推門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老闆,大衛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盧西安夾著煙,從窗外收回目光。
「給我詳細說說。」
房間裡的燈沒有全開。
窗外是華盛頓入夜後的車流,菸頭還剩最後一點紅光。
威廉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門在身後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