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棚比蘇寂想的要乾淨些。
靠牆那面還算完整,頂上幾根橫樑沒斷,漏雨的地方用破漁網兜著,能擋大半的風。
蘇寂把最裡頭那間收拾出來。
他把包袱放在牆角,黑刀擱在手邊。
然後他坐下來,把左手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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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藥油塗了一遍,又拿乾淨布重新纏好。
這次他纏得比之前緊,指頭彎不過來,但血止住了。
外面天快亮了。
蘇寂靠著牆,聽河面上的動靜。
偶爾有船槳划水的聲音從霧裡傳來,像是什麼東西在水底翻了個身。
晌午過後,有人來了。
腳步聲從蘆葦盪那頭傳過來。
蘇寂摸上刀柄,側身貼到棚子門邊。
腳步聲停在棚外。
「是我。」
是撐船的老趙。
蘇寂從門縫裡看了他一眼。
斗笠還在頭上,肩上多了個褡褳,另一隻手提著個瓦罐。
「給你帶了碗粥。」老趙把瓦罐放在門檻外,「陳老六說你從礦道來的,手上帶傷,這種傷不養幾天過不了河。」
蘇寂沒開門。
「你認識陳老六多久了?」
「十幾年了,他做他的礦道生意,我撐我的船。」老趙把瓦罐往裡推了推,「粥里有魚乾,趁熱吃。」
蘇寂等了一會兒,才把門拉開一條縫,把瓦罐端進來。
粥還熱著,魚乾切得碎碎的,混在米湯里。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很咸,入胃暖和。
老趙沒走,蹲在棚外的石頭上,掏出煙鍋點上。
「你想過河,得等三天。」他說,「三天之後有個空檔,城南的卡子每五天換一次防,換防那夜,河上沒人巡,你趁那時候走,我送你過去。」
蘇寂問:「從哪過?」
「不從這裡。」老趙磕了磕菸灰,「野渡口南邊有片淺灘,水只到腰,船過不去,人蹚得過去,換防那夜水最淺,你從那兒走,我在這邊給你看著。」
蘇寂端著瓦罐,沒說話。
三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
三天之後,傷口應該能收口了。
獸王骨也正好可以再餵一次血。
「三天後子時。」老趙站起來,「我在淺灘北邊那棵歪脖子柳樹底下等你,過時不候。」
他走了。
腳步聲在蘆葦盪里越去越遠,最後沒了。
蘇寂把瓦罐里的粥喝完,把罐子放在門口。
他退回來,坐回干蘆葦上,把獸王骨摸出來。
骨頭貼著他掌心。
三天。
他得在這三天裡把血餵了,把身子養回來。
當天夜裡,蘇寂第一次餵血。
他沒有急著動手。
先等到漁棚外的最後一點動靜都消下去,才把獸王骨放在膝頭。
他用短刀在左手腕內側劃了一道。
血湧出來,滴在接縫上。
三滴。
血滲進去,骨面暗沉的顏色深了一分。
他把傷口包好,閉眼調息。
第二天白天,他哪也沒去。
窩在漁棚里睡覺。
蘆葦墊子又潮又硬,他一覺睡到下午。
醒來時河面上的霧已經薄了,能看見對岸的青州城,城牆灰濛濛的。
他啃了半塊干餅,又餵了一次血。
第三天,傷口已經在收口。
左手食指能微微彎一下了。
獸王骨接縫處那道印子比來時淺了許多,紋路里開始有一絲極淡的光在游。
蘇寂把它貼在掌心,能感覺到骨頭在吸他的氣。
不像前幾次那麼涼了。
第三天傍晚,他出了漁棚,沿著蘆葦盪南邊走了一趟。
淺灘在野渡口下游一里地,一片碎石坡伸進河裡。
水確實淺,站在岸邊能看見河底的石塊。
對岸是一片荒草地,再往西走一里就是青州城南的土路。
他蹲在淺灘邊看了一會兒。
水面上有霧。
子時潮水退下去之後,這裡能蹚過去。
他記下了歪脖子柳樹的位置,又慢慢退回漁棚。
夜裡子時,他最後一次餵血。
這一次,骨頭剛碰到血就吸了進去。
骨面上的紋路同時亮了一下,暗紅色的光從接縫處往兩邊蔓延了一寸,然後慢慢暗下去。
骨頭貼在他掌心裡,有一種極輕的顫動。
蘇寂把它包好,貼回胸口。
骨頭認他了。
三天血餵下來,它比之前在枯木渡的時候更服帖。
不再吸他的氣,反而像有一層極薄的暖意從骨面滲進皮膚,沿著經脈往丹田裡走。
暗金色的力量和它接上了。
子時差一刻,他到了歪脖子柳樹底下。
老趙已經在那了。
斗笠壓得很低,手裡沒有竹篙,只提著一盞遮了黑布的燈籠。
看見蘇寂,他把燈籠掀開一角,光朝他腳下照了照。
「水退了,現在走正好。」老趙朝淺灘那頭努了努下巴,「你順著碎石坡蹚過去,到了對岸往西走,那片荒草地里有條舊路,能直接通到城南土路,天亮之前你能走出去。」
蘇寂問:「你不過去?」
「我過去做什麼。」老趙把燈籠重新遮上,「船還在北岸,天亮之前我得回去,你說陳老六讓你來的,我送你這一程。」
蘇寂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他把包袱束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朝淺灘走去。
水沒過腳踝,然後是小腿,最後到腰。
河底的石頭又滑又硬,蘇寂每一步都踩實了才往前邁。
他走得慢,用了小半炷香的時間,才到了對岸。
他回頭看了一眼。
北岸的柳樹下,那盞遮了黑布的燈籠還亮著。
蘇寂朝那個方向點了一下頭,轉身鑽進了荒草地。
他按老趙說的方向往西走,走了約莫半里地,果然看到一條舊路。
土被踩實了,兩邊長著矮灌叢,是一條人走出來的窄道。
蘇寂順著舊路往西。
走了不久,他就看到了城南土路的輪廓。
他站了一會兒,把方向認準了。
青州城就在他北邊,城牆的輪廓在灰白天光下像一道橫亘的舊牆。
後山在城西,他從這裡過去,得繞過城南的卡子,從野地里插過去。
走了幾個時辰,天蒙蒙亮了。
蘇寂在一條田埂邊停下。
前面有一片矮丘,丘後就是青州城西的地界。
他記得這個方向。
從後山裂隙出來時,他走過這裡。
他從矮丘上翻過去。
丘後是一片荒廢的果園,果樹枯了大半,枝幹歪歪斜斜地戳在霧裡。
他穿過果園,前面出現了一道石橋。
橋下是乾涸的河溝,橋那頭就是後山腳下的亂石坡。
蘇寂在橋頭停住了。
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