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蘇寂就出了偏房。
老柴已經等在院裡,手裡提著個舊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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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包袱遞給蘇寂,朝北邊努了努嘴。
「莊子北面的荊棘我拔了幾根,你從那兒走,外頭那條溝一直往北,走到底就是舊礦道入口。」
蘇寂接了包袱,沒多說,朝北牆走了兩步。
老柴又喊住他:「蘇寂。」
他回頭。
老柴站在門房邊,煙鍋里的火星子在灰濛濛的天光里一明一暗。
「別死在路上。」
蘇寂點了一下頭,翻過北牆。
外面是一條半人深的乾溝,溝底全是碎磚和爛草。
他順著溝往北,走了約莫一炷香,溝到了盡頭。
前面是一片開闊的荒坡,坡下有幾處塌陷的礦坑,坑口黑乎乎的。
蘇寂找到最東邊那個。
礦道入口比其他的寬些,兩邊的木頭支架已經爛了大半,斜斜地撐著。
他撥開洞口的枯藤,側身鑽了進去。
蘇寂點了一根短火摺子,火光只夠照亮身前幾步。
礦道往裡延伸,地面濕滑,兩壁滲水。
他走了一段,頭頂開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肩膀和後頸上。
走了小半個時辰,礦道分了岔。
蘇寂蹲下來摸地面。
左邊的地面有腳印,很亂,像是馬匪或者逃犯常走的。
右邊地面平整,只有水痕。
他選了右邊。
窄道越走越窄,最後只能側身擠過去。
石頭從兩肩擦過,衣服被尖角劃了好幾道口子。
擠過那一段之後,前面豁然開朗。
是一個廢棄的採掘場,四面都是礦脈鑿空後留下的石壁。
中間有一堆坍塌的碎石,石堆上面壓著一根斷了的鐵軌。
他靠在石壁上,把獸王骨摸出來。
貼在他掌心裡的時候,有一絲極細微的熱度,從骨頭深處慢慢滲出來。
他把骨頭翻過來看。
接縫處有一道極淺的印子。
蘇寂把骨頭收回懷裡,閉上眼調息。
暗金色的力量在經脈里走了一圈,比前幾天順了些。
手掌上的傷口也在收口。
這遠遠不夠。
再餵一次血,骨頭會認他更深。
可每餵一次,他就更虛。
周玄兩三天就到。
從三不管到青州還有十幾天的路。
他得在這條礦道里找機會,把骨頭餵了,把身體養回來。
後半夜,蘇寂睡著了。
他靠著石壁,黑刀抱在懷裡。
火光滅之後,礦道里黑得連手指都看不見。
他是被一陣風驚醒的。
礦道深處有一陣風從下往上吹來,帶著一股極淡的硫磺味。
蘇寂睜開眼,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火光一跳起來,前面那條窄道的出口處,站著一個人。
蘇寂的刀瞬間出了鞘。
那人沒動。
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腰間別著一把柴刀,肩上揹著一捆繩子。
是個四十來歲的黑瘦漢子,臉上的褶子像被風刻出來的。
「別動手。」那人說,「我是礦里看場的,這條道我走了二十年。」
蘇寂沒放鬆。
他打量著對方,柴刀,繩子,一雙磨爛了底的草鞋。
不像玄天宗的人。
「你從哪進來的?」蘇寂問。
「南口,你走的是東口,兩條道在採掘場底下並了。」那人把繩子從肩上放下來,往石堆邊一靠,「我叫陳老六,你叫什麼?」
蘇寂沒答。
陳老六也不追問,蹲下來,從懷裡摸出半截蠟燭點上。
他把蠟燭立在碎石上,朝蘇寂看了兩眼。
「你走這條道,是去青州?」
蘇寂說:「不一定。」
「嘴緊。」陳老六笑了一下,露出滿嘴黃牙,「這條道往北,走到底就是青州城南的野渡口,我認識撐船的老趙,你要是去青州,我替你搭個線,你付靈石就行。」
蘇寂看著他。
「你在這多久了?」
「快半年沒出去。」陳老六把繩子纏好,重新背到肩上,「前幾個月有隊人從北邊來,在野渡口那邊設了卡,走貨的、走人的,全得繞道,我就在這礦道里等生意。」
蘇寂問:「設卡的是什麼人?」
「玄天宗的。」陳老六說,「聽說在找一個通緝犯,叫什麼蘇寂。」
蘇寂臉上沒什麼變化。
「你見過他?」
「沒見過。」陳老六把蠟燭吹了,塞回懷裡,「不過前天有個從青州來的人告訴我,城裡的玄天宗最近在往城南調人,後山那邊也封了,你正好從這條道過去,要是碰上了,別說我沒提醒你。」
蘇寂站起來。
他把黑刀收回腰後,朝陳老六點了一下頭。
「撐船的老趙在哪?」
「野渡口北岸,柳樹下,你報我的名字,他收你二十靈石,載你過河。」
蘇寂在黑暗中朝北走去。
身後傳來陳老六的腳步聲,往南去了。
礦道又只剩他一個人。
他走了大半夜。
頭頂的岩壁越來越薄,有些地方能看見細小的裂縫裡透進來的天光。
走到最後,前面出現了一個半人高的出口。
蘇寂彎下腰,從洞口鑽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蘆葦盪。
清晨的霧氣貼著水面漫上來,把遠處青州城的輪廓遮得只剩幾筆淺灰的線。
河水的腥氣混在風裡。
他看見了那棵柳樹。
樹下拴著一條小船,船頭坐著一個戴斗笠的老人。
蘇寂站在蘆葦盪邊上,看了那條船很久。
船不大,船頭堆著漁網,船尾擱著一根竹篙。
老人坐在斗笠下,不催他,也不問他。
河水從船底漫過去,拍在葦根上。
蘇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指頭上裹的布條已經被泥水泡得發黑,動一下就牽著筋疼。
他想過河。
可他現在的狀態,過了河也走不出城南。
玄天宗在野渡口設了卡,後山也封了。
他帶著一塊空骨頭,手上帶著傷,走到半路就得被人攔下來。
他退了半步。
老人沒說話,只把斗笠往上推了推,看了他一眼。
「不走了?」
「先不走。」蘇寂說。
老人點頭,把竹篙收回來,往船板上一擱。
他也沒問蘇寂要去哪,只是從船尾摸出一個小泥爐,點了火,架上個豁了口的鐵壺燒水。
蘇寂站在岸邊,沒靠近。
他朝南邊看了看。
蘆葦盪往南連著大片荒灘,荒灘盡頭有幾間塌了頂的漁棚。
那是他剛才從礦道出來時路過的。
「那些棚子有人住嗎?」他問。
「沒有,往年打漁的人待過,後來玄天宗封河,人都跑了。」老人說。
蘇寂轉身朝漁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