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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後山

  亂石坡比蘇寂記憶中更陡。

  石頭被晨露打得濕滑,他好幾次差點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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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手使不上力,只能全靠右手和兩條腿往上攀。

  爬了半炷香,坡頂出現一條窄路,被荒草蓋了大半。

  路面上能看見腳印,兩雙,往山里延伸。

  蘇寂順著腳印走。

  路越走越窄,兩邊的灌木從枯黃變成深綠,地上的石頭也從亂石變成青灰色的石板。

  他記得這段路。

  上次從這裡下去時,石板上全是血,是他自己的。

  走了約莫一炷香,前面出現一道石壁。

  石壁是青灰色的,和周圍的石頭顏色不一樣,明顯被人鑿過。

  壁面上有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洞口兩邊釘著鐵環,鐵環上拴著鐵鏈,鏈子已經斷了,垂在地上。

  洞口裡面黑黢黢的,往外透著冷氣。

  蘇寂蹲在洞口邊,往裡看了一眼。

  裂隙里的風,就是從這種洞裡灌出來的。

  他從這裡進去過。

  往下走,穿過地牢,就能到裂隙。

  裂隙最深處那條支道,就是通往禁地的路。

  他剛站起來,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蘇寂猛地轉身。

  石壁斜對面的老松樹下,站著一個人。

  灰袍,瘦高,左眉上一道舊疤。

  何九齡。

  蘇寂的刀已經出鞘。

  何九齡沒有拔刀,他把兩手往袖子裡攏了攏,靠著松樹幹,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不用緊張,我今天來,不是跟你打的。」

  「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帶句話。」何九齡咳了兩聲,嗓子還是那樣,像被撕爛了又勉強縫上,「沈重已經在路上了,他帶了四十個人,從北邊過來,明早到後山,他手上有一份鎮魂司的舊檔,關於蘇長河的,關於那口箱子的,關於魂淵的,他比你知道的多,他來的目的只有一個,在你進禁地之前,把你攔在外面。」

  蘇寂盯著他。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我不是幫你。」何九齡靠著樹,慢慢滑坐下來,像是站久了腿撐不住,「我是幫我自己,二十年前我被趕出玄天宗,沈重是推手之一,他要是得了勢,我這條命更不值錢,你跟他斗,我才有活路。」

  蘇寂沒有放鬆警惕。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曹伯告訴我的,你過了河,他就跟上了,一路跟到城南,看著你上了亂石坡。」何九齡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丟到蘇寂腳邊,「這是他讓我帶給你的,他說他用不上了。」

  蘇寂彎腰撿起布包。

  開啟,裡面是半塊黑鐵片,邊緣磨得發亮,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馮字。

  他認得。

  這是馮莊主給曹伯的,用來確認身份的信物。

  「曹伯人呢?」

  「走了,他說他守了四十年的門,門裡的人不出來,他就沒白守,現在你來了,他的事做完了,他往南邊去了,不讓我問他去哪。」

  蘇寂把鐵片收進懷裡。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何九齡。

  這個曾經替玄天宗描過鎮靈鍾、後來被趕出宗門的老頭,這會兒癱在樹根下,像是隨時會睡過去。

  「沈重明早到,你今晚必須進去。」何九齡閉著眼說,「洞口有禁制,舊檔上寫了,只有帶著獸王骨的人能開,你身上那塊骨頭,能破禁,進去之後別走錯路,往最深處去,禁地下面有座陣台,沈重要找的就是那個。」

  蘇寂問:「你呢?」

  「我在這歇一會兒。」何九齡睜開眼,看了他一下,「歇夠了就走,你要是有命出來,記得我幫過你這一回。」

  蘇寂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走向石壁上的洞口。

  站在洞前,他把獸王骨從懷裡摸出來,握在左手。

  骨頭貼著他掌心,暖意一點一點滲進皮膚里。

  他慢慢伸出手,把骨頭按在洞口正中的石壁上。

  骨面剛觸到石壁,壁面上忽然浮起一圈極淡的銀光。

  光從骨頭接觸的位置向外擴散,把整面石壁上的鑿痕都照亮了。

  蘇寂這才看清,那些鑿痕其實是一道道細密的符文,密密麻麻刻滿了洞口四周。

  銀光越擴越開,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來。

  最後,洞口發出一聲極沉的悶響。

  石壁從中間裂開一道縫,縫越來越寬,露出裡面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

  冷風從下面灌上來,吹得蘇寂衣擺翻飛。

  他回頭看了一眼。

  何九齡還靠在松樹下,眼睛閉著,像是真睡著了。

  蘇寂把獸王骨收回懷裡,抽出黑刀,朝石階下走去。

  石階往下走了十幾步,身後的裂縫便合上了。

  蘇寂回頭看了一眼,石壁已經重新併攏,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他只能繼續往前走,摸著石壁。

  走了約莫百來步,石階到了頭。

  前面是一條橫向的甬道,比他從前走過的那條更寬。

  蘇寂記得這個位置。

  從這裡往左,就是他上次逃出來的路,穿過地牢,直通裂隙。

  往右,他沒走過。

  何九齡說往最深處去。

  禁地在哪邊,他現在還不確定。

  但他能感覺到,懷裡的獸王骨在往右偏。

  骨頭貼著他胸口,有一股極輕的牽引力。

  他選了右邊。

  甬道又深又長,越往前走,空氣越冷。

  石壁上開始出現刻痕。

  起初只是幾道簡單的豎線,越往裡走,刻痕越密,變成了成片的符文。

  蘇寂藉著黑刀刀身上的一點微光湊近看,看不懂那些字。

  不是青州通行的文字,筆畫古拙,像是更早的東西。

  又走了一段,甬道忽然寬了起來。

  前面出現一道石門,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極淡的金紅色光。

  蘇寂在門邊停住。

  他記得這種光。

  黑水窪石壁里透出來的,就是這種金紅色。

  他把獸王骨握在手裡,側身從門縫裡擠了進去。

  石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石室。

  四面石壁同樣嵌著金紅色的光,從石縫裡透出來。

  石室正中有一座石台,圓形的,比黑水窪水底那座石台大得多。

  石台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一圈套一圈,從台心往四周擴散。

  石台正中間,立著一塊石碑。

  碑不高,表面磨得發亮。

  蘇寂走近石台。

  獸王骨在他掌心裡越來越暖。

  他低頭看了一眼,骨頭表面的紋路正在發光,和石台上的符文一樣,從接縫處向外蔓延。

  他把獸王骨放在石台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