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從泉眼出來之後,繞了個大圈,從黑水窪北面的荒草坡上過去。
走了小半天,他看見烏木莊外的野林子。
林子裡有人。
蘇寂伏在土坡後,透過草葉縫隙往莊門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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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外面停著三匹馬,馬背上搭著灰布鞍。
莊門半開著,門前站著兩個人,穿著深色短打,腰裡鼓鼓囊囊,一看就帶著傢伙。
門口老柴不在。
門房裡空著。
蘇寂慢慢往後退,退進更深的荒草叢裡。
他把黑刀抽出來,貼著地皮往莊子南邊繞。
南邊有一道矮牆,牆頭新插的荊棘被人拔了幾根,露出一個缺口。
他從缺口翻進去。
正堂那邊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蘇寂貼著牆根摸過去,在正堂側窗下蹲住。
窗紙破了一個洞。
他往裡看。
馮莊主坐在老地方,面前站著三個人。
領頭的那個四十來歲,面白,短須,正是賀平。
他身後兩個人,一左一右,手都按在刀柄上。
「馮莊主,我話說第三遍。」賀平的聲音不高,「蘇寂從枯木渡回來,一定先回烏木莊,你把人交出來,莊子沒事,你不交,我回去不好交代,上面再來的人,就不會像我這麼客氣了。」
馮莊主端著茶碗,沒喝。
「我說了,人不在。」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賀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行,那我們就等等,他總會回來的。」
馮莊主放下茶碗:「你們在這等,我管飯嗎?」
「不用,我們就在莊外等著,蘇寂什麼時候回來,我們什麼時候走。」
賀平轉身要走。
蘇寂在窗外慢慢握住刀柄。
就在這時,莊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聲音從院子裡響起來,帶著喘,很急。
「賀爺,北邊來人了。」
賀平停住腳步:「什麼人?」
「沈堂主的人,傳話說,黑水窪昨晚有動靜,水面亮了一整夜,沈堂主親自帶人往那邊去了,讓你別在烏木莊耗著了,立刻過去匯合。」
賀平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他看了馮莊主一眼,沒再說話,帶著兩個人快步出了正堂。
馬蹄聲很快消失在莊外。
蘇寂等了一會兒,才從側窗下站起來。
他推門進去。
馮莊主看見他,沒驚訝,只把茶碗放下。
「看見了?」
「看見了。」
「沈重往黑水窪去了。」馮莊主說,「他知道了,昨晚那動靜,瞞不住。」
蘇寂走到桌前,把獸王骨摸出來放在桌上。
骨頭表面暗沉沉的,沒有光。
「箱子還在水底,我沒開。」他說。
馮莊主低頭看著那塊骨頭。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在骨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骨頭髮出一聲悶響,像敲在一段老竹上。
「你做得對。」馮莊主說,「你要是開了箱子,今天站在這裡的就是沈重。」
蘇寂把骨頭收回懷裡。
「沈重去了黑水窪,他會找到石台,石台的鎖沒了鑰匙打不開,但他不會善罷甘休,他找不到入口,會把整個黑水窪翻一遍。」
馮莊主抽了口煙:「他翻不出來,那地方我年輕時去過一回,水底的暗門只有獸王骨能引出來,你打不開,他也打不開。」
蘇寂沒說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
沈重去黑水窪,說明他手裡可能有別的東西。
何九齡知道獸王骨在蘇寂這,但何九齡不知道箱子的事。
可沈重是刑堂堂主,他手上有玄天宗鎮魂司的全部舊檔。
蘇長河當年帶走箱子的事,他未必不知道。
「我得走。」蘇寂說。
「去哪?」
「沈重去黑水窪,後山禁地那邊就會空出來,禁地下面就是魂淵,如果玄天宗想開魂淵,他們需要在兩頭同時動手,一頭在黑水窪找箱子,一頭在禁地下面準備開門的陣,沈重去黑水窪,說明禁地那邊已經有人在動了。」
馮莊主把煙杆放下:「你要回青州?」
「我得先把獸王骨再餵一次血,上次開石台,骨頭裡的光用掉了大半,下次再想用,得等它重新認我。」
馮莊主點了點頭,從桌下摸出那個小罈子,推過來。
「這油你先拿著,塗在傷口上,血收得快,你右手那兩根指頭也不能再用刀了,歇幾天再走。」
蘇寂接過罈子。
外面又起了風,吹得正堂的門咣當響了一下。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馮莊主在身後說了一句。
「曹伯還在黑水窪。」
蘇寂腳步頓了一下。
「他不會有事。」他說。
他回了偏房,把門關上。
脫掉外衣,左手食指的傷口泡了水,翻著白邊。
他把藥油塗上,又用乾淨布重新包好。
蘇寂閉上眼,靠在牆上。
他在心裡把路線又過了一遍。
從三不管到青州,先走枯木嶺北面的舊驛道,到青州城南的野渡口,過河之後往西,繞過青州城,從後山進。
那條路他走過一次,從裂隙往上爬的時候,沿路都是碎石和暗溝。
現在反著走,難度更大。
走之前,他得再餵一次獸王骨。
上次開石台,骨頭裡的光用掉了大半。
姜老頭說過,這東西用一次就認一次主。
血餵得越勤,它認他越深。
可每餵一次,他自己的底子就薄一層。
蘇寂算了算日子。
上次餵完到現在才三天,手上的口子剛結痂。
如果現在再劃一道,他至少得在路上多歇兩天。
他正想著,門被敲了兩下。
老柴端著一碗熱湯進來,放在桌上。
「馮爺讓我跟你說,外面那幫人走了,可賀平沒走遠,有人在野集南邊看見他了,帶著人停在河溝口,堵著你從枯木渡回來的那條路。」
蘇寂端起碗喝了一口。
「還有。」老柴壓低聲音,「馮爺說,他昨晚收到訊息,玄天宗從北邊調了一隊人往三不管來,領頭的叫周玄,是刑堂副堂主,金丹中期,比沈重還高半級。」
蘇寂放下碗。
「什麼時候到?」
「兩三天。」
蘇寂沒說話。
兩三天。
至少要五天才能再餵。
可周玄不會等他。
沈重在黑水窪找不到東西,一定會往回追。
兩邊一夾,三不管就待不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床頭,把包袱開啟,開始收拾東西。
老柴問:「今晚就走?」
「天亮就走。」蘇寂說,「周玄還沒到,賀平在河溝口堵著,我從北面繞,走野集北邊的舊礦道,那條路遠,但賀平想不到。」
老柴沒再勸,轉身出去。
過了一會兒又回來,手裡多了一個油布包。
「干餅和鹽,水囊我掛在門後了,馮爺還讓給你帶一句話,別急著回青州,先把骨頭餵了,青州那邊禁地就算開了口子,也不差這幾天,你要是帶著一塊空骨頭回去,就是送死。」
蘇寂把油布包塞進包袱里。
他彎腰系帶子的時候,左手食指碰到包口,疼得他頓了一下。
「替我謝馮爺。」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