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沒有直接去黑水窪。
他先回了偏房,把馮莊主給的黑刀掛在腰間,又灌了一壺水。
老柴追到門口,扔給他一包鹽餅,說路上下雨也能吃。
蘇寂從莊後小路出去,穿過野林子往西走。
走了大半個時辰,他突然停住。
前面的草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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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半人高的野艾從中間被壓出一條路,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上拖過。
草莖全是斷的,斷口新鮮。
泥地上有些痕跡,不是腳印,是一道一道的拖痕,像一整包東西被拽著往黑水窪的方向去。
蘇寂蹲下來看了一會兒。
拖痕指向西邊。
那方向只有黑水窪。
他摸摸腰間的黑刀,繼續走。
越靠近黑水窪,那股土腥味越重。
到了窪地邊,蘇寂停住。
水面變了。
以前的水是死黑。
現在水面有光。
極淡的銀光,浮在水皮上,風吹過去也不散。
這光和那晚他從水底看見的一樣。
蘇寂沒靠近水。
他沿著窪地邊緣走,想繞到道觀那邊看看。
走了幾十步,他看見那半間破道觀了。
門開著,門框上掛著一片灰布。
蘇寂拔刀。
他貼著牆根摸進去。
院子裡還是老樣子,但地上多了一根麻繩。
繩子一頭拖在院中,另一頭伸進正殿裡。
蘇寂順著繩子看過去,正殿裡的泥地全被翻過。
他心頭一緊。
這裡除了他和老柴,沒人知道鍾以前藏在這。
但顯然有人來過,而且找得很仔細。
蘇寂在正殿裡轉了一圈,沒找到什麼。
他退出來,走到道觀後的矮牆邊。
那口井還在,井水清得發灰。
忽然,他懷裡的東西動了一下。
蘇寂低頭。
是那半塊獸王骨。
他用手按住,那骨頭髮燙,像被火烤過。
熱度一陣一陣地往他掌心鑽,和黑水窪里傳上來的氣息竟然有點像。
蘇寂把獸王骨摸出來。
暗紅色的骨面上,幾道極細的紋路正在發亮。
「你認得這?」蘇寂低聲問。
骨頭當然不會說話。
但那熱度一浪高過一浪,像在催他往黑水窪走。
蘇寂把獸王骨塞回懷裡,轉身看向水面。
銀光比剛才更亮了,一條一條,從窪地中央向四周擴開。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咳嗽。
從道觀後的林子裡傳來。
蘇寂沒有回頭。
他側移兩步,躲到矮牆後,慢慢蹲下去。
風從林子裡吹出來,帶著一點菸味。
「你果然還是來了。」那聲音啞得厲害,像嗓子被撕爛過。
蘇寂沒應聲。
「別躲了,你我離得又不遠,你身上那半塊蠻族的東西,隔著二里地都燙得我手疼。」那聲音又咳起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蘇長河當年不肯進黑水窪,就是知道水底下鎮著他從玄天宗帶出來的東西,你揣著這塊殘骨回來,倒是替他把路補上了。」
蘇寂緩緩起身,從矮牆後走出來。
林子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裹著黑布,只露出半張臉。
不是何九齡。
說話的人更瘦,脖子細得像一截風乾的樹杈。
「你是誰?」蘇寂問。
那人用袖子捂嘴,又咳了幾聲:「我姓曹,何九齡讓我在這等你,他說,你只要不把鍾還回來,黑水窪就會一點一點亮起來,到時候,來的人就不只是我了。」
蘇寂握刀的手沒動。
「鍾已經裂了。」他說。
曹姓人像是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笑得直不起腰。
「裂了?好,好,那就更攔不住了,蘇長河的魂出不來,可他的東西會散,他藏在水底的那些物件,全會被衝出來,你身上那塊獸王骨,就是引子。」
蘇寂沒有再問。
他抬刀,一刀甩出去。
刀鋒切著草莖飛過,釘在曹姓人腳前三寸。
那人卻連退都沒退,只歪了歪頭:「你殺我沒用,我本來也活不過這個月,但你得想清楚,黑水窪水底的東西,比你的命值錢,也比你懷裡那半塊更燙。」
說完,他往後退了兩步,像風一樣沒進了林子的黑暗裡。
蘇寂沒有追。
他站在黑水窪邊,過了許久,他轉過身,朝道觀外走去。
他在路上想。
那半塊獸王骨,是阿蠻的娘貼身藏了多年的東西。
蠻族為它死了很多人。
玄天宗當年在莽牙山搶走的,是蠻族供奉的另一塊完整獸王骨。
和他手裡這半塊不是同一塊。
現在這半塊醒了,開始發燙,開始發光。
黑水窪底下埋著的,可能是蘇長河從玄天宗帶出來的東西。
能用這半塊殘骨引出來。
不能下去。
現在下去,就是給曹姓人那幫人帶路。
他懷裡這半塊骨頭,是引子。
誰帶著它靠近黑水窪,水底的東西就會醒得更快。
蘇寂轉身離開道觀。
他沒有原路返回,而是繞到窪地北面的高坡上,遠遠地看了一會兒。
水面的銀光沒再繼續擴散,停在了離岸十幾步的地方。
天已經黑下來。
蘇寂把黑刀別在腰後,朝烏木莊走。
回到莊子時,已經是後半夜。
老柴還沒睡,蹲在門房外抽旱菸。
見蘇寂回來,他也沒多話,只朝正堂抬了抬下巴。
蘇寂推門進去。
馮莊主還坐在老地方。
「看見什麼了?」馮莊主問。
「黑水窪在亮。」蘇寂說,「有人進去翻過道觀,何九齡還留了個人在附近,姓曹,說水底有蘇長河從玄天宗帶出來的東西,我這有半塊獸王骨,能把那東西引出來。」
馮莊主把煙杆放下:「你怎麼想?」
「我這半塊骨頭還不夠,另外半塊,我埋在荒原的墳里了。」蘇寂說。
馮莊主愣了一下:「你把它埋了,那你遲早得回去把它挖出來。」
「是。」蘇寂說。
「荒原在哪兒,你記得清嗎?」
「界碑,塌掉的傳送陣,幾間破屋。」蘇寂說,「能找到。」
馮莊主點了點頭:「那就先別管黑水窪,你把身子養好,等能趕路,回去取骨頭,黑水窪這邊,我找人盯著,曹姓人既然沒動手,就說明他們也在等,等那半塊骨頭,也等你先動。」
蘇寂沒說話。
他知道馮莊主說得對。
蘇寂出了正堂。
他回到偏房,脫了濕衣,靠牆坐下。
懷裡的獸王骨已經涼了。
可蘇寂知道,它只是暫時安靜。
等下一次靠近黑水窪,或者靠近玄天宗後山,它還會再燒起來。
他得回荒原。
把埋下去的那半塊取出來。
蘇寂閉上眼。
他想起荒原上的風,想起那幾塊散落的骨頭,想起自己跪在血泥里挖坑的樣子。
那半塊骨頭,還得再替他做最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