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回到烏木莊的時候,天還陰著。
莊門半掩,門口沒有人。
老柴在門房裡打盹,聽見響動,抬起頭來。
看見蘇寂,他先是一愣,然後快步跑出來。
「我的祖宗,你這一身。」老柴伸手要扶。
蘇寂擺擺手:「馮爺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流暢 】
「在正堂,昨晚一宿沒睡,就等你。」老柴壓低聲音,「陳二的人在野集露過頭,沒進莊,你先去見馮爺,我去給你燒水。」
蘇寂點頭,往正堂走。
馮莊主坐在老地方,身上披著件舊棉衣。
見蘇寂進來,他上下看了一遍,沒說話,只把桌上的茶碗推過去。
蘇寂沒喝茶。
他在馮莊主對面坐下,背挺得不太直。
「鍾裂了。」他說。
馮莊主拿著煙杆的手停了一下。
「魂沒出來,戮天劍把那股東西壓回去了。」蘇寂又說。
馮莊主慢慢點上煙,抽了一口。
「你用了劍?」
「劍自己出來的。」
「你把它逼出來的,還是它自己要出來?」
蘇寂想了想:「它自己要出來,我快碰到鐘的時候,它動了。」
馮莊主抽著煙,半天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這劍跟你,還沒完全一條心,它出來,不是因為你,是因為鍾里的東西。」
蘇寂沒接話。
「蘇長河的魂,和戮天劍有關係。」馮莊主說,「當年他闖玄天宗禁地,就是帶著這把劍去的,劍既然在死淵認了你,又能在鍾前自己出鞘,就說明它還記著舊主。」
蘇寂說:「它認蘇長河。」
「至少認他的魂。」馮莊主彈了彈菸灰,「鍾裂了,魂沒散,封印一碎,玄天宗那邊未必沒有感應,你這一劍,可能把他們引過來。」
蘇寂沉默了一陣,問:「還能不能補鍾?」
馮莊主搖頭:「那鐘不是一般的銅,是玄天宗用寒鐵混了怨骨煉出來的,三不管沒這種料,就算有,也沒人會補,何九齡要是知道鍾裂了,會瘋的。」
蘇寂沒說話。
「你身子空了。」馮莊主忽然說,「先養著,有什麼事,等人能站穩了再說,莊子裡有孫老頭以前留的幾副藥,我讓老柴熬了,你先去休息吧。」
蘇寂撐著桌子站起來,朝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何九齡不會走遠,他挨了我一刀,但沒傷到要害,再過兩天,他還會來。」
「來就來。」馮莊主說,「這不是玄天宗的地盤,他再橫,也不敢明著來。」
蘇寂沒再說,推門出去。
老柴正在院子裡架爐子熬藥,見他出來,拉著他往偏房走。
「先休息一下吧,藥好了我叫你。」
蘇寂進了屋。
他脫了外衣,光著上身倒在床上。
身上到處都疼。
他閉上眼,聽著外頭爐子咕嘟咕嘟響,慢慢失去了意識。
他再醒過來,天已經全黑了。
老柴把藥端進來,又點了一盞小油燈。
蘇寂把藥喝了,又苦又腥。
他抹了把嘴,靠在牆邊坐著。
「馮爺說,明天你要還是這副樣子,就把你捆在莊裡。」老柴說。
「好多了。」蘇寂說,嗓子還有點啞。
老柴撇了撇嘴:「你就嘴硬吧,鐘的事,別跟外人說,莊子裡的人不知道,你突然跑了幾天,有幾個嘴碎的已經在猜,我和馮爺就說你病了,你明天最好在屋裡待著,別露臉。」
蘇寂點頭。
老柴出去後,蘇寂從床下摸出那捲獸皮。
沒點燈,就靠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
第九式已經練順了,但他的身體像被掏了個洞,連握刀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這比受傷還難受。
蘇寂把獸皮放回床下。
他盤腿坐好,閉著眼調息。
暗金色的力量像斷了線的珠子,散在四肢百骸,聚不起來。
他試了幾次,都只能勉強攏住一小團。
這是用劍的代價。
老柴的腳步聲從門外過去,又停下來。
有人給窗台上放了個碗,碗裡有半塊熱餅和一小碟鹹菜。
蘇寂沒動,等到外頭徹底靜下來,才把碗端進來,慢慢吃了。
他吃了兩口,胃裡翻了一下。
他硬壓下去。
這身子不能垮,垮了就全完了。
天快亮的時候,蘇寂又睡了一覺。
沒有再夢到鍾,也沒有再看見蘇婉。
他醒來時,身上有了點力氣。
蘇寂穿了衣服,把刀掛在腰後,推門出去。
院子裡濕漉漉的。
老柴在井邊打水,見他出來,嘖了一聲。
「馮爺讓你多躺。」
「躺夠了。」蘇寂說。
老柴也不多勸,把水桶放下,朝正堂努了努嘴:「去吧,馮爺一早就起來了。」
蘇寂走進正堂。
馮莊主正拿一塊干布擦刀。
那刀不長,黑柄,刃口極利,擦得油亮。
看見蘇寂,他把刀往桌上一放。
「能走了?」
「能。」
「那就別閒著,去南邊野集轉一圈,看看陳二的人還在不在,你不用動手,就遠遠看著,看完回來告訴我。」馮莊主說。
蘇寂點頭,轉身出去了。
蘇寂在集口蹲了一會兒,只看見幾個賣炭的。
他繞到集西,獨眼住的那個廢院還在,門半敞著。
蘇寂沒進去,只在外頭巷子裡站了一會兒。
院裡沒人。
灰狗也不見了。
地上有幾個泥腳印,一路往南出了集子。
蘇寂順著腳印走了一段,到了集南的一條小河邊。
腳印斷了。
對岸有片矮林子,幾隻鳥從林子裡撲出來。
蘇寂沒有再追。
他沿河往回走,經過野集時,買了兩張餅。
賣餅的老頭認出他,手抖了一下。
蘇寂放下銅板,沒說話,拿了餅就走。
回到烏木莊,他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告訴了馮莊主。
「陳二沒露頭,他的人在撤。」蘇寂說。
馮莊主點了點頭:「何九齡不是傻子,他知道你回了莊,再蹲下去沒便宜占,這些天,他一定會再讓人傳話,到時候你別一個人去。」
蘇寂沒接話,只問:「老柴有沒有地圖,把黑水窪到鬼哭峽那片的水路標出來?」
馮莊主看了他一眼:「你要做什麼?」
「鍾裂了,有些東西我得自己再去查,黑水窪底下,蘇長河之前藏過什麼,我得知道。」
馮莊主抽了口煙:「那地方邪性,你一個人下去,我不放心。」
「我只在附近看看。」蘇寂說。
馮莊主看了他好一會兒,把擦好的黑刀遞過來:「帶上這個,別用你的劍,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夠利。」
蘇寂把刀接過來,掂了掂,插入腰間。
他朝馮莊主彎了彎腰,轉身出了正堂。
蘇寂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遠處。
黑水窪的方向,壓著一層很低的雲。
鍾裂了,魂沒散。
玄天宗遲早會有反應。
他得在那之前,把蘇長河當年留下的痕跡,再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