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趕到裂隙時,天已經快黑了。
蘇寂撥開藤蔓,鑽了進去。
他沿著窄道往下走,腳步聲在石壁上彈來彈去。
越深越黑,只有石壁上的青苔發出極淡的光。
走了兩個彎,前面忽然有火把光。
「誰?」
蘇寂站住:「我,蘇寂。」
火把後面出來兩個人,一個是老五,一個是阿狼。
阿狼看見他,臉色先是一緊,又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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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鐘,出事了。」阿狼說。
蘇寂沒說話,跟著他們往裡走。
越往深處,空氣越冷。
那口鐘還在原來的地方,但蘇寂一靠近,就感覺出不對勁。
鐘身上的符文全都在暗處發亮,像燒紅的細鐵絲,一根一根從鐘壁里透出來。
鐘口朝外,正對著裂隙更深處。
老五低聲說,「黑鼠帶我們來巡,就看見它在亮,沒敢動。」
蘇寂蹲下來。
鐘身上的符文已經不只是銀光,還有一絲絲黑氣,從鎮靈兩個字里往外滲。
那氣息極冷,像從死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它要醒了。」蘇寂說。
「那怎麼辦?往外搬?」阿狼問。
蘇寂搖頭。
就算現在搬出去,也來不及送回去。
他必須在這裡,把它重新封住,或者毀掉。
「你們退後。」蘇寂說。
阿狼和老五互相看了看,退到十幾步外。
蘇寂盤腿坐下,閉上眼。
他緩緩執行體內的暗金色力量,讓那股力量從丹田裡升起來,沿著經脈走。
他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塞子,把鍾里的東西重新壓回去。
就在他快要觸到鐘身的一瞬,戮天劍突然猛烈震動起來。
蘇寂渾身一僵。
那股震動不是來自丹田,而是來自更深處。
像劍在抗拒,又像在警告。
「你想出來?」蘇寂低聲說。
劍震得更厲害。
蘇寂不再猶豫。
他放開壓制,一道暗金色的光從丹田裡射出。
戮天劍破體而出,帶著龍吟般的尖嘯,直直插進鐘口。
就在這一刻,鍾內傳來一聲極沉的轟鳴。
所有符文同時亮起,像被點燃的引線。
一股黑氣從鐘口噴涌而出,撞在洞壁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蘇寂被那股力量掀飛出去,後背撞在石壁上。
他耳中嗡嗡作響,眼前一片黑。
等他能看清時,戮天劍已經半截插在鍾里,半截露在外面。
劍身上的金色紋路像要炸開,不停顫動。
而那口鐘,不再發光了。
黑氣被劍身絞碎,散成無數黑點。
蘇寂爬過去,握住劍柄,想把劍拔出來。
劍身滾燙,燙得他掌心冒煙。
他咬著牙,猛地一抽。
劍離鐘口,帶出一團渾濁的灰霧。
那霧只存在了一瞬,就消散在空氣里。
鐘身上所有符文全部裂開。
蘇寂坐倒在地,大口喘氣。
戮天劍落在他腳邊,劍身上的光慢慢暗下去,最後只剩一條極細的金線。
「蘇寂。」阿狼從後頭跑過來,「你沒事吧?」
蘇寂抬起手,看了看掌心。
那裡多了一道極深的焦痕,像被烙鐵燙的。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鍾裂了。」他說。
阿狼低頭看。
鐘身上滿是裂紋,最寬的一道有小指粗細。
整口鐘像被從裡面撐開了一樣,再沒有半點光。
蘇寂把戮天劍收回丹田。
劍一進去,他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眼前發黑,身子往旁邊倒。
老五趕過來扶住他。
「回上面去。」蘇寂說。
老五和阿狼一左一右架著他往外走。
裂隙深處的風從下面吹上來,把地上的黑灰揚起一層,又慢慢落下去。
那口鐘,終究沒醒。
但蘇寂知道,剛才那一瞬,它裡面的東西已經睜開過一次眼。
是戮天劍把那隻眼,生生壓了回去。
何九齡說得對。
鍾離水三日會醒。
他沒說錯。
那東西醒了,只是被蘇寂又按了下去。
以後呢?
蘇寂靠在阿狼肩上,感覺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那股力量被抽得太狠,像把骨髓都抽乾了。
「回烏木莊。」蘇寂說。
「你這副樣子怎麼走?」阿狼說。
蘇寂推開兩人,自己站直。
他們走到窄道口時,蘇寂停下來,扶著石壁喘氣。
阿狼要上來扶,被他擺手擋住。
「你去叫黑鼠。」蘇寂說。
阿狼猶豫了一下,轉身往裡面跑。
老五守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他。
不多時,黑鼠從深處趕過來,一看蘇寂這模樣,眉頭擰成了疙瘩。
「你把自己掏空了。」黑鼠說。
蘇寂沒否認。
「那鍾呢?」
「裂了。」蘇寂說。
黑鼠臉色稍緩,又往他手上看了一眼:「這傷不輕,我讓人拿藥,你在這歇一夜,天亮再走。」
蘇寂搖頭:「天一亮,想走就難了。」
黑鼠還要說話,蘇寂已經扶著牆往外走。
老五趕緊跟上去,黑鼠沒辦法,也跟在後頭。
三人摸黑出了裂隙。
外面風很大,山野里的樹被吹得嗚嗚響。
蘇寂站在冷風裡,反而清醒了幾分。
「你也回去吧。」蘇寂對老五說,「幫黑鼠盯住那邊,有事我再傳信。」
老五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來,只點了點頭,退了回去。
蘇寂一個人走了。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北。
他走一段,歇一陣。
實在走不動了,就坐在路邊的乾草叢里,閉著眼緩幾口氣。
風裡有股土腥味,像要下雨了。
蘇寂把衣服緊了緊,繼續走。
他不敢多停,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起不來了。
天蒙蒙亮時,雨落了下來。
細密的雨絲像無數根冷針,扎在臉上、手上。
蘇寂用衣袖遮住頭,腳下的路很快變得泥濘。
他沒有回烏木莊。
他繞到野集西面,找了一處廢棄的牛棚鑽進去。
牛棚四面漏風,但好歹能避雨。
蘇寂靠牆坐下,把刀從背上解下來,橫放在膝上。
雨打在草棚頂上,噼里啪啦地響。
他的身體在抖,可腦子格外清醒。
鍾裂了。
蘇長河的魂還在鍾里,但封印已經碎了。
那個東西還活著,只是暫時被戮天劍壓住了。
何九齡說醒了就會引玄天宗來,這次它沒醒。
下次呢?
蘇寂低下頭,看著掌心那道焦痕。
戮天劍傷了他。
也許不是故意的,但它確實借他的手,做了一件它想做的事。
「你到底想幹什麼?」蘇寂低聲問。
丹田裡沒有回應。
戮天劍像睡著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蘇寂閉上眼。
他不知道下一次再見到那口鐘,自己還是不是它的對手。
雨小了些。
蘇寂脫掉濕透的外衣,光著上身縮在牆角。
他把刀抱在懷裡,慢慢睡了過去。
夢裡他聽見鐘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朝那聲音走,越走越近,越走越冷。
最後他看見鍾懸在黑水窪上,鐘口朝下。
蘇寂猛地驚醒。
他得回烏木莊。
馮莊主應該等著。
陳二的事,鐘的事,還有他這一身傷,都得有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