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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陳二

  蘇寂跨進廟門。

  燈在供桌上,火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那人站在燈後,臉上的黑布遮到鼻樑。

  他身材瘦高,站姿鬆弛,像在自家堂屋裡待客。

  「坐。」他說。

  蘇寂沒坐。

  他掃了一圈後殿,空蕩蕩的,沒有埋伏。

  「你傳了那麼多話,現在能說了。」蘇寂看著他。

  「你想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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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誰。」

  那人抬手,把臉上的黑布扯下來。

  一張老臉。

  五十來歲,皮肉鬆弛,左眉上有一道舊疤。

  嘴唇薄而白,像很久沒見過太陽。

  「我姓何,何九齡。」他說,「玄天宗的人,二十年前被趕出來,扔到三不管,後來叫陳二,陳是假姓,二是行二,你真該問的是,我為什麼認識蘇長河。」

  蘇寂沒說話。

  「蘇長河被丟進陰山那年,我剛入刑堂,是我跟著兩位師叔,把鎮靈二字描在鐘上,然後盯著他們把黑水窪封了,那時候你爹還沒成親。」何九齡說。

  蘇寂手握上了刀柄。

  「你怕了?」何九齡笑,「你太爺當年比你更狠,他手筋全斷,還能在陰山活下來,你身上流著他的血,可惜沒學到他別的。」

  「你引我出來,想幹什麼?」蘇寂問。

  「那口鐘,你把它藏哪兒了?」

  「藏到一個你一輩子找不到的地方。」

  何九齡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身上有戮天劍,也知道天靈印還沒散,你殺得了馬匪,鬥不過刑堂的老人,我今天來,不是要跟你分生死,我要和你做筆買賣。」

  蘇寂沒接話。

  「把鍾給我,我不告訴玄天宗你在哪,你回三不管,繼續躲著,十年之後,沒人再記得蘇寂是誰。」

  「鍾憑什麼給你?」

  「你以為那口鐘是什麼?」何九齡忽然提高了聲調,「它壓的是蘇長河的魂,他的魂里有東西,那是玄天宗最怕的東西,你守著它,只會把火往蘇家祖墳引。」

  蘇寂看著他,緩緩拔刀。

  「你要真這麼替蘇家想,不會滿世界放我的訊息。」

  何九齡也不急,往後退了一步:「我再問你一句,換不換?」

  「不換。」

  「好。」

  何九齡一甩袖子,袖中滑出兩柄短刀,比蘇寂的短刃還窄。

  他欺身就上,動作快得不像五十多歲的人。

  兩柄短刀上下翻飛,像兩隻黑蝴蝶在燈影里亂撲。

  蘇寂用直刀硬接了一記,整條手臂被震得發麻。

  何九齡比黑狼強了不止一個層次。

  他刀法裡帶著靈氣,已經不是普通江湖人的路數。

  「看見沒?我還沒用真力,你就接不住了。」何九齡邊打邊說,「蘇寂,你連築基都不到,憑什麼跟我叫板?」

  蘇寂沒搭理他。

  他穩住呼吸,把第九式的前半截使出來。

  刀從下往上反撩,何九齡退了一步。

  蘇寂跟上去,短刃已經從腰後遞出,直刺他左肋。

  何九齡冷笑,雙刀一絞,把蘇寂的短刃盪開,同時一腳踢在他胸口。

  蘇寂往後砸去,撞翻了香案。

  燈盞落地,火滅了,整座廟陷入黑暗。

  蘇寂就地一滾,沒入黑暗裡。

  「你以為黑著,你就能贏?」何九齡的聲音在廟裡飄。

  蘇寂沒動。

  他半蹲在角落,閉著眼,聽呼吸。

  兩聲。

  一聲在左,一聲在右。

  何九齡在動,而且刻意在繞他。

  蘇寂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一根竹箭。

  那是白天從廟外拔下的。

  他往對面牆上一彈。

  竹箭撞在牆上,清脆一聲。

  何九齡果然撲向那個方向。

  蘇寂從他身後閃出來,直刀全力劈下。

  何九齡回身擋了一刀,卻沒能止住蘇寂的刀勢。

  刀鋒從他右肩劃到左腰,在黑暗裡帶出一串血珠。

  何九齡悶哼一聲,撞開廟後小門,逃了出去。

  蘇寂追出去。

  外面月光慘白,何九齡已經躥進廟後的林子。

  蘇寂追到林子邊。

  他的刀在滴血。

  他的呼吸很重。

  但他沒有踏進林子。

  「蘇寂。」何九齡的聲音從暗處傳來,「鍾離了水,三日就會醒,你把它藏在地底,它醒來的地方,就是玄天宗的祭台,你藏不住的。」

  蘇寂沒說話。

  「我會再找你,在這之前,誰找上你,都和我沒關係了。」聲音越來越遠,散在風裡。

  蘇寂站在月光下,渾身是血。

  他分不清那血是自己的還是何九齡的。

  他只知道,那口鐘不該醒。

  而何九齡的話,不像全是假的。

  他轉身離開白廟。

  蘇寂走得不快,邊走邊想。

  蘇長河的魂,可能真在鍾里。

  「我不回去了。」蘇寂在心裡說。

  他得先弄清楚,何九齡嘴裡的醒,到底是什麼意思。

  而戮天劍,第一次在他丹田裡連續震動了三次。

  蘇寂沒有回烏木莊。

  他繞到白廟後面的野林外,靠著一棵半枯的老槐樹坐下。

  刀橫在膝上,血順著刀槽慢慢往下爬。

  蘇寂喘了很久,才把呼吸壓下去。

  肋下的舊傷裂了,一動就疼。

  他撕了半截袖子,把傷口草草扎住。

  何九齡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鍾離了水,三日就會醒。」

  「它醒來的地方,就是玄天宗的祭台。」

  蘇寂閉上眼。

  鍾已經推進裂隙最深處,那地方連黑鼠都不敢進。

  如果鍾真的會醒,那它醒的時候,會不會把玄天宗的人全引過去?

  裂隙下面那些不願露臉的人,會不會因為他的決定一起遭殃?

  蘇寂不想連累黑鼠他們。

  他得下去。

  把鍾取出來。

  或者,在那之前,先搞清楚那口鐘到底要怎麼醒,醒了會怎麼樣。

  丹田裡的戮天劍又震了一下。

  像在提醒他,時間不多了。

  蘇寂扶著樹幹站起來。

  他轉身朝北走。

  他得先回烏木莊,見馮莊主一面。

  何九齡跑了,三不管會更亂。

  馮爺那裡不能沒有防備。

  天亮時,蘇寂走到野集外。

  蘇寂沒進去,繞野集東邊的草路走,直到日頭升起來,烏木莊的土牆才出現在前頭。

  莊門關著。

  老柴帶著兩個人蹲在牆根下。

  見蘇寂回來,老柴一愣,趕緊迎上來。

  「怎麼弄成這樣?」老柴看著他滿身的血。

  「碰見陳二了。」蘇寂說,「他傷了,跑了。」

  老柴鬆了口氣,又皺眉:「你殺不殺他,馮爺說都行,可你這麼一身血回來,莊子裡的人會亂。」

  「我先從後門進去。」

  老柴點頭,帶他從莊後繞了進去。

  蘇寂沒驚動旁人,回了自己那間偏房。

  老柴打了水,又丟了兩卷乾淨布給他。

  蘇寂脫了衣裳,用濕布把身上的血一點一點擦乾淨。

  他把藥粉撒上去,咬著牙沒出聲。

  包好之後,他靠著牆坐了一會兒,等喘勻了,才起身去見馮莊主。

  馮莊主已經知道了。

  他站在堂屋裡,揹著手,像早就等著。

  「陳二是個什麼樣的人?」馮莊主問。

  「玄天宗舊人,姓何,何九齡。」蘇寂說。

  馮莊主臉色一沉:「何九齡,這人當年在刑堂管的是鎮魂司,你太爺那口鐘,多半就是他的手筆。」

  蘇寂沒說話。

  「他跟你說了什麼?」

  「說鍾會醒,醒了,玄天宗的人就能找到,祭台。」蘇寂說。

  馮莊主從桌上端起茶,沒喝,又放下。

  「你打算怎麼辦?」

  「把鍾取出來。」

  「取出來,放哪兒?」

  他還沒想好。

  但有一個念頭已經定了:鐘不能連累黑鼠。

  也不能落回玄天宗手裡。

  「再給我幾天。」蘇寂說。

  外頭的風從堂屋門口吹進來,把地上的幾片枯葉吹得翻了個身。

  蘇寂轉身往自己屋裡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瞬。

  「馮叔,如果我沒回來,你帶著莊子裡的人往南撤,別跟玄天宗硬碰。」

  馮莊主沒回話,只重重哼了一聲。

  蘇寂回到屋裡,躺在床上。

  他太累了。

  可一閉眼,就看見那口鐘在裂隙深處,慢慢地、慢慢地亮起來。

  他睡了兩個時辰。

  醒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穿好衣服,把兩把刀別好,又揣了兩張餅。

  推開門,蘇寂走進夜裡,朝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