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趕到廢窯時,天已經黑了。
廢窯在一片矮坡後面,從外面看就是幾個半塌的土包。
他上次走時用枯枝把入口擋了擋,現在枯枝還堆著,沒動過的樣子。
蘇寂撥開枯枝,貓腰鑽進最深處那孔窯。
裡面黑得很,只有窯頂一道裂縫透下幾線灰光。
他蹲下來,搬開堵在土坑口的碎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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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還在。
青銅鐘半斜著立在土坑裡,上面落了一層灰。
蘇寂伸手摸了摸,入手冰得厲害。
他把整口鐘拖出來,平放在地上。
鐘身上的水草早就幹了。
蘇寂點了一小把乾草,舉著看鐘。
火光映在鐘壁上,那些古字像活了過來,一筆一划都泛著極淡的銀光。
蘇寂看見那個圓圈裡的閉眼記號也在發光。
他心裡一沉。
這記號被人新刻上去,像是某種標記。
獨眼說陳二放話,鐘不能離開黑水窪。
離開三天,必有禍事。
蘇寂算了算。
從他取鍾出來,已經快兩天了。
明天就是第三天。
他坐在鍾旁,把刀橫在膝上。
外面有風從窯口吹進來,乾冷,帶著燒土味。
蘇寂盯著那口鐘,腦子卻沒停。
陳二如果真是玄天宗的人,為什麼只放話不現身?
為什麼要把鍾留在黑水窪?
為什麼刻下這個記號?
蘇長河的魂,到底是不是被封在鍾里?
還是說,這鐘本身就是個引子?
他閉上眼,開始調息。
體內的暗金色力量緩慢轉起來。
那口鐘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極輕地嗡了一聲。
蘇寂睜開眼。
鐘身上的銀光更亮了。
那些古字全部亮起來,包括鎮靈兩個字,還有那行小字。
連那個閉眼記號也燒成了一道銀線。
然後蘇寂就聽見了。
很輕很輕,像有人在他耳邊說話。
聲音蒼老,斷斷續續,像被風吹散的煙。
「把鍾送回去。」
蘇寂猛地站起來,刀已經出鞘。
「誰?」
廢窯里靜了一瞬。
那聲音沒有再說。
蘇寂握著刀,慢慢轉了一圈。
四周全是斷壁殘磚,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口鐘還在原地,銀光正一點一點暗下去。
蘇寂又等了一會兒,才重新蹲下來。
他把鐘上的灰塵擦了擦,看見鐘口邊緣多了一圈很淺的裂紋。
那裂紋新得發亮。
他決定明天回黑水窪。
要看看,那水裡到底還剩什麼。
陳二想讓他把鍾帶回去。
他偏不。
但鍾也不能留在廢窯。
蘇寂把外衣脫下來,撕成兩半,一半鋪在鐘下,一半蓋在鐘上。
然後他把鍾拖到窯洞最里側,用幾塊大石頭壓住。
如果真有人追來,一時半會也拖不走。
他出了廢窯,把枯枝重新堆好,又往後退了幾步,確認從外面看不出新動過的痕跡。
月亮從雲層後露出來一點。
蘇寂抬頭看了一眼,轉身朝烏木莊走。
快到烏木莊時,他看見莊門口掛著兩盞風燈。
蘇寂進了莊。
老柴蹲在門房邊,見他回來,站起來。
「馮爺還沒睡,讓你過去。」
蘇寂點頭,朝正堂去。
堂屋裡油燈還亮著。
馮莊主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張折過的紙。
「你看看。」馮莊主把紙推過來。
蘇寂拿起來看。
是一張草紙,上面寫著幾行字。
「鍾離黑水,三日必響,蘇寂若來,白廟見。」
沒有落款。
「誰送來的?」蘇寂問。
「一個小孩,傍晚塞給門房,轉頭就跑了。」馮莊主說。
蘇寂把紙折好,放進懷裡。
「是陳二。」他說,「他在引我去白廟。」
馮莊主抽了口煙:「去不去?」
「去。」
「什麼時候?」
「明天。」
馮莊主點頭:「帶老五去,他機靈。」
蘇寂沒拒絕。
他從堂屋出來,回了自己的屋子。
蘇寂躺在床上,望著房梁。
那口鐘還在廢窯里,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裂開。
他得趕在它出事之前,把陳二揪出來。
明天去白廟。
他倒要看看,陳二到底是什麼人。
老五是個黑瘦的年輕人,左眼比右眼小一圈,看人時總像在眯著。
第二天天沒亮,他已經在莊門口等著了,腰間別著把柴刀,手裡還拎著個包袱。
「馮爺讓我跟著你,他說白廟那邊我不只去過一趟,路熟。」老五說。
蘇寂點頭。
兩人出了莊子,沿著野集南邊的土路走。
天慢慢亮起來,路兩邊的草全是露水,走不多遠褲腿就濕透了。
「白廟在野集南邊二十里,早先是座破廟,後來沒人管,被幾個散修占了,逢三六九有人在那擺攤,初一十五有人做法事,你昨天說陳二約你,什麼時候?」老五問。
「沒定,就說白廟見。」
「那他要麼已經在那,要麼就等著咱們去,我打小就知道個理,約人的不一定敢來,敢來的不一定動手,但敢動手的,一般都不吭聲。」老五嘿嘿一笑。
蘇寂沒接話。
兩人走走停停,到了白廟外頭時,太陽已經掛得老高。
白廟建在一片荒坡下,四面都是草。
廟牆灰白,塌了半截,大門只剩半邊,斜斜地掛在門框上。
廟前頭空地上,擺著幾個破舊的攤子。
賣香燭的、算卦的、賣舊書的,零零散散坐著幾個主。
來往的人不多,偶爾有人進去燒香。
蘇寂站在遠處,先看了一遍。
沒看見那個左肩比右肩高的人,也沒看見刑堂的熟面孔。
他朝老五使了個眼色,自己先往裡走。
蘇寂進了廟。
裡面不大,神像早沒了頭,身上的彩漆也掉得差不多。
幾個草墊橫七豎八地鋪在地上。
他繞到後殿,聞到一股極淡的焚香味。
是青州大寺里才用的那種細料。
他順著氣味走到後殿一角,看見地上放著個小小的銅香爐。
香已經燒完了,只剩一小撮白灰。
灰里插著半截香腳,還是溫的。
蘇寂蹲下來,用手碰了碰香灰。
灰質細白,和他從前在玄天宗聞過的一樣。
刑堂的人辦事前,常點這種香。
他站起來,剛要說話,後殿外面傳來兩下極輕的擊掌聲。
蘇寂回頭。
老五不在。
廟門外人影一晃,又不見了。
他拔出刀,貼著牆往後殿外走。
剛跨出門,一個東西從左邊飛來。
蘇寂偏頭,那東西擦著他耳朵釘進身後的木柱上。
是一支細小的竹箭,箭尾還拴著根紅繩。
他伸手把竹箭拔下來。
紅繩上系著一個小紙團。
他展開,上面寫著:「鍾回黑水,你活,不回,白廟今晚變墳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