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在烏木莊又待了兩天。
這兩天他哪也沒去,照常劈柴、挑水、在莊外練刀。
馮莊主沒再找他,老柴也沒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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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裡的人見了他,只當是個能幹的夥計。
蘇寂心裡清楚,他得回黑水窪把鍾取回來。
那口鐘不能一直埋在草堆里。
已經有人去過黑水窪,水底的動靜也傳了出去。
再拖下去,別說鍾,連那半間破道觀都得被人翻個底朝天。
第三天夜裡,蘇寂一個人出了莊子。
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實,天陰得發黑。
他沿著老路線往西走,後半夜趕到了黑水窪。
還沒進道觀,他就覺出不對勁。
風裡有火油味。
很淡,混在黑水窪那股潮濕的土腥氣里。
蘇寂沒有從正門進去。
他繞到屋後,貼著那半截矮牆往裡看。
道觀的門大敞著。
牆角的乾草被翻得亂七八糟,他走前收拾好的東西被扔了一地。
正殿裡的破香爐歪在門口。
蘇寂握緊刀柄,從矮牆缺口處翻了進去。
院子裡的腳印很多,亂七八糟,分不清是幾個人的。
但最後腳印的方向全朝一個地方,廂房最里角,那堆蓋鐘的乾草附近。
蘇寂走進去。
乾草被撥開了,裹鐘的破布被扯掉一半。
那口青銅鐘還在,可上面的水草和泥殼被人刮掉了幾塊。
鐘身上被人用刀尖刻了一個記號。
一個圓圈,裡面畫著一隻閉著的眼睛。
蘇寂皺眉。
他不認識這個標記。
他把鍾重新包好,拖到門口。
鍾比上次更沉了,拖在地上留下一條很深的痕跡。
就在他要把鍾拖出院子時,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蘇寂回頭。
牆頭上蹲著一個人。
黑衣黑褲,臉上蒙著塊灰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人手裡沒拿刀,就那麼蹲著,像看戲一樣看著他。
「那東西,你搬不走。」那人說。
蘇寂放下鍾,慢慢直起身。
「誰讓你來的?」他問。
「你不用管我是誰,我只告訴你,黑水窪的東西,不是你能碰的。」那人嗓音很平,不帶情緒,「把鍾放回去,我當沒見過你。」
蘇寂沒說話,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那人從牆頭跳下來,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
蘇寂這才看見他腰間別著兩把短刀,刀柄上纏著黑布,和衣服混在一起。
「你是不是以為,殺了幾個馬匪,就能在三不管橫著走了?」那人往前逼了一步,「差的遠,這口鐘,是玄天宗的東西,我們盯了它很久了,你今天要麼滾,要麼死。」
蘇寂拔刀,直刀出鞘。
那人動了。
兩把短刀像兩條蛇,從左右兩個方向同時咬向蘇寂的腰肋。
蘇寂不躲,直刀從下往上反撩。
刀鋒擦著那人胸口划過去,把黑布劃開一道口子。
那人退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又撲上來。
兩人的刀在黑暗裡撞出幾點火星。
那人的身手很快,比蘇寂之前碰到的馬匪強得多。
但蘇寂這段日子在黑水窪沒白練。
九式的前半截,他已經練順了。
他故意放慢一刀,露出右肩。
那人果然上當,短刀朝他肩窩扎來。
蘇寂側身一讓,左手鬆刀,一把抓住那人手腕,右膝狠狠頂進他小腹。
那人悶哼,短刀脫手。
蘇寂就勢把他按在地上,膝蓋壓住他胸口,直刀抵住他喉嚨。
「誰派你來的?」蘇寂又問了一遍。
那人喘著氣,眼睛卻還在笑。
「你殺了我也沒用,黑水窪的事,已經傳出去了,來的人只會越來越多,你護不住這口鐘。」
蘇寂刀鋒一壓,血從那人脖子邊滲出來。
「我能護到什麼時候,不用你操心。」他反手一刀柄砸在那人太陽穴上。
蘇寂起身,把鍾拖到道觀後面的矮牆下。
他不能再把鍾留在這裡,也不能再拖回烏木莊。
馮爺的莊子不能見這口鐘。
蘇寂把外衣脫下來,撕成布條,把鍾捆好,背在背上。
青銅鐘貼著後背,又冷又重,壓得他兩腿發軟。
他得把鍾藏到更安全的地方。
陰水潭旁邊的支道。
那是黑鼠的人都不敢進的地方。
蘇寂從道觀後牆翻出去,揹著鍾往北鑽進廢草灘。
他找到一個土坎,把鍾卸下來,用草蓋了,坐在旁邊喘氣。
蘇寂沒有回烏木莊,先去了北邊的野集,他去了車馬鋪。
車馬鋪的老頭正蹲在門口抽菸,看見蘇寂,也沒起身。
「來借騾子?」老頭問。
「嗯,天黑前還。」蘇寂摸出一塊靈石遞過去。
老頭收了靈石,朝後院揚了揚下巴。
蘇寂進去牽了頭灰騾子,又拿了一卷舊麻繩。
他牽著騾子折回草灘,把鍾從草堆里拖出來,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鍾架上騾背,用麻繩捆緊。
然後他牽著騾子往南走。
南邊有片廢窯,在野集東南二十里,馮莊主以前提過一次,說那地方荒,藏東西好使。
蘇寂走了大半天,到廢窯時太陽已經偏西。
窯塌了大半,剩兩孔還能進人。
他把騾子拴在窯外的一棵枯樹上,把鍾搬下來,拖進最深處那孔窯里,他用刀尖在地上摸索,找到個一尺多深的土坑,把鍾斜著放了進去,又搬了幾塊碎磚堵住口子。
蘇寂沒多停。
他牽著騾子原路返回,到車馬鋪把騾子還了,老頭看了看騾子,又看了看他。
「馮爺讓你今晚過去一趟。」老頭說。
蘇寂點頭。
蘇寂從莊側的門進去。
馮莊主正坐在堂屋裡抽菸,屋裡煙霧濃得嗆人。
「取回來了?」馮莊主問。
「藏好了。」蘇寂說。
馮莊主點了點頭,用煙杆敲了敲桌沿:「今晚起,你睡莊子裡,哪都別去,外邊已經有人盯上烏木莊了,你不在,他們不會先動手,你在,他們才敢來。」
蘇寂說:「沖我來的?」
「沖鍾,也沖你。」馮莊主看了他一眼,「有人放話,說你在黑水窪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蘇寂沒說話。
他回到西牆邊的偏房,把直刀和短刃放在床頭。
蘇寂躺在床板上,沒有睡。
他在等。
等馮莊主說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