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把包袱重新放下。
他站在門前,又看了一眼那幾道水痕。
它們從黑水窪邊一直延伸到門檻,又折返回去,像有人夜裡走來,又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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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不能就這麼走了。
他心裡明白,黑水窪下面一定有什麼東西,在故意引他過來。
若是不弄清楚,就像背後的暗箭,將來還會再射向自己。
白天,他照常練刀,劈柴,打掃院子。
他不能讓可能藏在暗處的人看出他的異樣。
入夜後,蘇寂把兩把刀都帶上了。
直刀綁在背後,短刃插在腰間。
他沿著水痕走回黑水窪邊。
水面很平靜,現在連風都沒有。
那種從水底透出來的銀光又出現了,比那晚更亮一些,像一條條細小的蛇在水皮下扭動。
蘇寂蹲在岸邊,把手掌貼近水面。
那股震盪更清晰了。
和他丹田裡的力量同頻,彷佛有另一顆心臟在水底跳動。
他解開外袍,只留一條薄褲,慢慢走了下去。
水比預料的冷,他被地髓洗過身子,又練了這麼久,這點冷還忍得住。
越往前走,越覺得腳下發軟。
蘇寂不敢大步,只用腳尖試探。
他往銀光最盛的地方走,那裡離岸約莫十幾丈,水深沒過了腰。
就在他走到那個位置時,腳底突然踩到了什麼。
又硬又圓,蘇寂彎腰去摸,指尖碰到一片冰涼的弧面。
他順著那弧面摸了一圈,心中微動。
那東西有紋路,有稜角,是一口鐘。
青銅鐘。
半截陷在泥里,鐘口朝上。
蘇寂把手伸進鐘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發亮。
蘇寂用力抓住鍾沿,想把它從泥里拔出來。
鍾極沉,像在水底生了根。
他咬著牙,暗中將力量往手臂上灌。
泥水翻湧,鐘身鬆動了。
他低喝一聲,將整口鐘從水底拔了出來。
那鐘有半人高,內外都纏著水草,可鐘壁上的銘文還清晰。
蘇寂藉著銀光,看見幾個古字。
「鎮靈。」
他一愣。
玄天宗用來鎮凶物的古鐘,還是鎮壓他人之物?
蘇寂沒有細想,因為鍾離水的一瞬間,整片黑水窪像被激怒了。
水面開始翻動,銀光往鐘身上匯聚,照得蘇寂睜不開眼。
他抱著鍾,拼命往岸上拖。
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蘇寂腳下打滑,跌進水裡。
那鍾脫手,砸在泥地上,發出嗡的一聲悶響。
就在這一聲悶響里,蘇寂耳畔忽然響起無數細碎的低語聲。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從鍾里湧出來的怨魂在喊。
他什麼也聽不清,只覺得太陽穴像要裂開。
蘇寂捂住耳朵,拼盡最後的力氣,把鍾拖上了岸。
一上岸,他就癱倒在地,大口喘氣。
那鍾就扣在他身邊,上面的水正慢慢往下滴。
銀光已經暗了下去,黑水窪又恢復了死寂。
蘇寂知道,他可能惹了不該惹的東西。
但他沒有丟下鍾。
這口鐘若是玄天宗留下的,那水底壓著的,或許就是一個天大的秘密。
天快亮時,蘇寂把鍾用破布裹了,扛進了廂房。
就著從窗縫透進來的灰光,他看清了鐘上的銘文。
除了「鎮靈」二字,還有一行極小的字,被泥殼糊住了。
他用刀尖輕輕刮去,那行字露出來。
「玄天宗立,庚午年冬,鎮叛徒蘇長河之魂。」
蘇寂握著刀的手一緊。
蘇長河。
陰山裡的那個老人。
原來玄天宗還在這裡,鎮壓過他的魂。
蘇寂伸出手,掌心按住那行字。
青銅冰冷,字跡卻像火一樣,燙得他胸口發緊。
「太爺。」他低低叫了一聲。
鍾像是回應他似的,輕輕震了一下。
外面,天已經蒙蒙亮了。
黑水窪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灰霧。
蘇寂坐在鍾旁,很久沒有動。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決定。
這口鐘,他要帶走。
不管它壓著什麼,不管它引來的會是玄天宗的哪只惡鬼。
他要把蘇長河的魂,從這黑水裡帶出去。
蘇寂把鍾重新裹好,搬到廂房最里角,又用乾草蓋了。
他不能一直帶著這口鐘走。
它太顯眼了。
但他也不能把它留在這裡。
這地方已經不再安全。
黑水窪的動靜,很快會傳出去。
那些沖著戮天劍來的人,只要沿著黑水窪的異象,就能找到他。
蘇寂把直刀背好,短刃插在腰間,又把乾糧和傷藥塞進包袱。
他在屋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口被草蓋住的鐘。
「你等我回來。」他說。
鐘沒有回應。
蘇寂推門出去,外面起了風。
黑水窪的水面又變成了墨色,好似昨晚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蘇寂沿著來路往東走。
他要去黑水窪北面的老鴉口。
那裡有烏木莊的一個聯絡點,馮爺的人常在那歇腳。
他得找人給馮爺帶個話。
黑水窪下面壓著的,不只是蘇長河的魂。
當年玄天宗在這裡做的事,得有人知道。
他一個人扛不住。
蘇寂走得很快。
快到老鴉口時,他看見前面的山路上坐著一個人。
灰袍,草鞋,背上揹著一捆柴。
是老柴。
老柴看見他,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
「我就知道你會從這條路上出來。」老柴說。
「你怎麼在這?」
「馮爺讓我來的,他說黑水窪那邊不乾淨,怕你折進去。」
蘇寂在他旁邊坐下。
「我找到了一口鐘。」他說。
老柴抽菸的手停了一下。
「什麼鍾?」
「玄天宗當年留的,鎮著蘇長河的魂。」
老柴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
過了好一會兒,老柴才說:「蘇長河,那是你們蘇家上一輩被除名的人,馮爺年輕的時候,見過他,這事,你最好當面跟馮爺說。」
蘇寂點頭。
「走,回莊子。」老柴站起來,把柴捆緊了。
兩人沿著山路往東走。
老柴走在前面,蘇寂跟在後面。
「那口鐘,你還能找到嗎?」老柴忽然問。
「能。」蘇寂說。
「那就好,馮爺年輕時跟蘇長河打過交道,這裡頭的事,他比誰都清楚,你見到他再說,記住,那口鐘別讓太多人知道,黑水窪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蘇寂點頭。
他們走了大半個時辰,天慢慢陰下來。
「馮爺身子還行嗎?」蘇寂問。
「還那樣,能罵人,昨晚還念叨你,說你去了黑水窪這麼多天沒個信,怕你被水鬼拖了。」
蘇寂沒說話。
「他也猜到你會找出東西來,那地方,他年輕時去過一回,後來再也不提。」老柴回頭看了他一眼,「蘇寂,你身上這些事,不簡單,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蘇寂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