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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黑水窪

  黑水窪在三不管西邊的一片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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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寂按著老孫畫的路線,從烏木莊後的小路進山。

  走了大半天,過了一片枯死的野林子,又翻過兩個矮坡,才看見窪地的邊。

  水是黑的。

  像有人把墨汁倒進了泥里,整片窪地都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幾隻烏鴉蹲在枯枝上,見有人來,撲稜稜飛起來,落進更遠處的霧裡。

  蘇寂沿著窪地邊緣走。

  老孫說的道觀在窪地北邊,半截建在岸上,半截已經陷進黑水裡。

  遠處看,像一具半沉在水裡的黑色棺材。

  他走到近處,推開半塌的木門。

  觀里濕得厲害,滿地都是爛草和乾涸的泥殼。

  正殿裡供著一尊缺了頭的石像,香爐歪在地上,積滿了水。

  廂房塌了一間,另一間勉強可用。

  屋頂缺了幾塊瓦,風一吹,就往下掉碎屑。

  蘇寂沒急著進去。

  他先繞到屋後,看見一道用石頭壘的矮牆,還剩下半截。

  牆下有一口井,井水是清的,但泛著一層灰白色。

  「這裡還算能住。」他自己說了一句。

  他把唯一能用的廂房收拾出來。

  地上鋪了乾草,又用幾塊木板搭了張床。

  門勉強關上,窗戶早沒了,他用舊布釘了兩層,擋住風。

  天黑透之後,蘇寂坐在屋裡,把兩把刀和獸皮卷擺在面前。

  他其實知道,接下來這段日子,是他最後能專心練功的時間。

  夜裡他沒有睡得太沉。

  外頭的風像小孩哭。

  黑水窪里的水有時會突然動一下,好像有東西在底下翻身。

  第二天一早,蘇寂開始給自己定規矩。

  每天天亮前起床,打三遍劍法。

  上午去窪地外砍柴挑水。

  下午練第九式後半截,晚上磨刀。

  每三天出去一趟,找最近的野集換點米和鹽。

  他必須活著。

  他得用這地方的黑水,把心裡的火一點一點重新燒起來。

  第五天,老孫來了。

  他揹著一大包東西,老遠就扯著嗓子喊蘇寂。

  蘇寂從廟裡出來,看見他站在窪地邊的矮坡上,不敢再往前走。

  「這地方陰得狠,白天都跟天黑似的。」老孫把包袱往地上一放,「馮爺讓帶的,米、鹽、傷藥、兩雙草鞋,還有這個。」

  他掏出一個油布包,丟給蘇寂。

  蘇寂開啟,裡面是一小包燻肉。

  他看了一眼老孫。

  「馮爺讓常回去?」蘇寂問。

  「沒,他說你死不了,少讓我來煩你。」老孫蹲下,點了旱菸,「我多句嘴,這地方以前不叫黑水窪,叫白水窪,後來玄天宗的人來過,在這殺了人,埋了屍,水就變黑了,你自己長點心。」

  蘇寂點頭。

  老孫又坐了一會兒,抽完一斗煙,站起來要走。

  「蘇寂,我多問一句。」他揹著身,聲音輕了些,「你到底還要躲多久?」

  「躲到他們不想再找,或者我不用再躲。」蘇寂說。

  老孫沒回頭,只嘆了口氣,走了。

  蘇寂把東西搬進屋,一樣一樣歸置好。

  傷藥和草鞋收在木箱裡。

  當天夜裡,他坐在井邊磨刀。

  黑水窪里突然傳來很響的一聲水響。

  蘇寂停下手,抬頭看。

  窪地黑沉沉的,連月光都照不進去。

  就這麼坐了一夜,刀磨得發亮。

  第二天,蘇寂開始練劍。

  那柄戮天劍,他沒有再叫出來。

  他手裡只有刀。

  可他使的,還是劍的架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蘇寂開始習慣窪地里的陰氣。

  他每天四更天醒,摸著黑打一遍劍。

  黑水窪只有風聲和偶爾的水響。

  第九式的後半截,他在第十天接上了。

  那天傍晚,他正對著水面練刀,腦子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第三招的後半截,不在前頭,也不在後頭,是轉身。

  轉身那一下,刀跟著腰走,不靠手腕發力。

  他試了幾遍,刀路果然通了。

  蘇寂又驚又喜,卻也沒太高興。

  這套劍法,他已經練到第九式,再往後還缺四式。

  殘卷可能永遠找不到了。

  黑水窪的夜很靜。

  有一晚,蘇寂練完刀,坐在井邊擦汗。

  水面上忽然泛起一圈一圈的銀光。

  他抬頭看,沒有月亮。

  那光是從水底透上來的。

  蘇寂站起來,往水邊走了兩步。

  那光又沒了。

  他蹲下,把手伸進水裡。

  水涼得刺骨。

  片刻後,他感覺到一絲極微弱的震動,從水底深處傳上來。

  和他丹田裡的暗金色力量一個頻率。

  蘇寂猛地縮回手。

  他望著黑沉沉的水面,呼吸有些亂。

  這地方,不光是玄天宗殺過人。

  水底下還有東西。

  而且那東西,和他體內的力量有關。

  蘇寂退回屋裡。

  他盤腿坐下,閉著眼去感應。

  丹田裡的戮天劍在動,像在很遠的地方應和什麼。

  蘇寂沒有急。

  他需要時間。

  這地方越古怪,越不能亂闖。

  他在黑水窪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小半月。

  白天練刀,晚上打坐。

  偶爾去遠處的野集換點鹽和火石。

  沒人認識他,沒人打聽他。

  這地方來的人多,多他一個,也沒人在意。

  直到第七夜,水底的動靜變大了。

  那晚他剛躺下,就聽見門外有聲音。

  沙沙的,像什麼東西從水裡爬上來,正沿著岸邊的碎石往他這間屋子走。

  蘇寂抄起直刀,貼到窗邊。

  外面的霧比往日更濃,什麼都看不清楚。

  沙沙聲到了門口停了。

  蘇寂沒開門。

  他緩緩退到屋角,用刀尖挑開窗上的一條舊布。

  霧是黑的,濃得發稠,像有什麼東西在霧裡翻動。

  「誰?」蘇寂低喝了一聲。

  沒人回答。

  只有霧在動,像活物,往兩邊慢慢散開。

  蘇寂看見霧裡站著一個人。

  白衣,長發,眉眼模糊。

  但她站在那裡,蘇寂就認出來了。

  蘇婉。

  他握刀的手攥緊了幾分。

  可下一秒,霧散了。

  門前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蘇寂在窗邊站了很久。

  後半夜,他沒有再睡。

  刀一直握在手裡。

  第二天天剛亮,他走到昨晚白衣人影站過的地方。

  地上只有幾道水痕,像被什麼濕東西拖過,從黑水窪的方向一直延伸到門口。

  蘇寂低頭看那水痕,沉默了很久。

  「你等不及了。」他低聲說。

  他回屋,開始打包。

  這地方不能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