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說的大集在烏木莊南邊四十里外。
天還沒亮,兩人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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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背了個舊褡褳,蘇寂腰後別著黑刀,手裡拎著一小包幹糧。
路被牛車和騾子踩得坑坑窪窪。
「大集逢三六九開,今天正好,你運氣不差。」老孫邊走邊說。
蘇寂問:「集市上有什麼規矩?」
「三不管的集市,規矩就一條,別惹比你橫的人。」老孫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這種生面孔,進去之後別亂看,別亂問,想打聽什麼,找我,我這張老臉在三不管還能用。」
蘇寂點頭。
走了兩個多時辰,前面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挑擔的、趕車的、騎瘦馬的,都朝一個方向走。
再往前走,就看見一片開闊地,搭著密密麻麻的棚子。
人聲從裡面湧出來,像一鍋燒開的水。
老孫帶著蘇寂從北邊口子進去。
口子外有兩個漢子守著,見是老孫,點點頭就放行了。
集市里賣什麼的都有。
獸皮、草藥、舊兵器、破功法、靈藥罐子、還有關在籠子裡的低階妖獸。
空氣里什麼味道都混在一起,腥的、苦的、焦糊的,直衝鼻子。
蘇寂跟在老孫後頭,目光從那些攤子上掃過去。
老孫倒是一路跟人打招呼,這個遞煙,那個拍肩。
走到集市中段,老孫在一個賣草藥的攤子前蹲下來,跟攤主嘀咕了幾句,然後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靈石,買了兩包止血散。
蘇寂在旁邊站著,視線落在斜對面一個攤子上。
那攤子賣的是舊書和殘卷,亂七八糟堆了一地。
有幾個本子被風吹得翻頁,露出半張劍招圖。
蘇寂抬腳走了過去。
攤主是個老頭,正靠著根木樁打瞌睡。
蘇寂蹲下來,翻了幾本。
大多是騙人的東西,畫得花里胡哨,實際上狗屁不通。
翻到最底下,蘇寂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卷舊得發黑的獸皮。
上面用硃砂畫著幾招劍式,筆法粗劣,但起手式他見過。
《落雲十三劍》第九式。
蘇寂拿起那捲獸皮,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只有三招,缺了後半截。
但上面的運劍路線和發力方式,和他練的前八式一脈相承。
「多少錢?」蘇寂問。
老頭半睜開眼,掃了他一下:「十塊靈石。」
「五塊。」
老頭翻了個白眼:「就這價,愛要不要。」
蘇寂沒再還價,從懷裡摸出十塊靈石,遞給老頭。
他全身上下只剩這十塊了。
花掉之後,連買水的錢都沒有。
老孫從後頭走過來,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獸皮。
「你買這玩意?這集上賣功法的十個有九個是騙子。」
蘇寂把獸皮卷好,塞進懷裡:「我知道。」
老孫搖搖頭,沒多管。
兩人繼續往裡走。
老孫又買了些鹽和燈油,蘇寂只跟著看。
他身上已經沒錢了,多看看也是可以的。
走到集市最南邊,蘇寂看見一間用黑布搭起來的棚子。
棚子前頭擺了張木桌,桌上鋪著一塊白布,布上寫著訊息兩個字。
蘇寂停住了。
老孫拽了他一把:「那地方不是咱去得起的。」
蘇寂問:「怎麼賣?」
「看人,像你這樣的生面孔,進去就是挨宰,問一個名字,少說十塊靈石。」
蘇寂沒說話,把目光從那棚子上移開。
他現在連一塊靈石都沒有。
但那個賣訊息的棚子,他記住了。
從集市出來,天快黑了。
老孫又帶他走了段夜路,在路邊一個廢棄的羊圈裡歇下。
蘇寂生了堆小火,把乾糧烤熱了吃。
老孫喝了點水,靠在牆上。
「你今天買那東西,是不是為了練劍?」他忽然問。
蘇寂說:「是。」
「那東西哪來的錢?」
「我自己掙的。」
老孫沒再問,合上眼睡了。
蘇寂沒睡。
他坐在火邊,把獸皮取出來,就著火光看。
那三招畫得確實粗糙,但運劍路線和第八式收勢之間,確實有一條他沒琢磨透的銜接。
九式的前半截如果練成,他的劍路能再快兩分。
蘇寂把獸皮上的每一筆都刻進腦子裡,然後卷好,塞回懷裡。
火堆快滅了,他用棍子撥了撥,讓最後幾根枯枝燒起來。
老孫已經睡熟,鼾聲一高一低。
蘇寂沒睡。
他拎起柴棍,走到羊圈外的空地上。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一點,把荒地照得半明半暗。
他握著棍子,先打了一遍前八式。
打到第八式收勢時,棍尖停住。
他在想那三招。
第一招起手,是從第八式收勢反挑出去。
第二招借勢橫掃。
第三招只畫了一半,後面被撕掉了。
蘇寂把前兩招試了幾遍。
柴棍在空氣里劃出短促的嗚聲。
第三招沒有後續,他只能自己接。
他試了三種接法,都不順。
不是劍勢斷了,就是重心偏了。
又試到第七遍時,蘇寂忽然想通了。
第三招的後半截不是變招,是收劍。
這一式不是進攻,是退。
退的同時把劍藏進懷裡。
等人追上來,再反手遞出。
他用棍子試了一遍。
身子往左後方滑,棍子收回,再反手向前一點。
這一次,劍路順了。
蘇寂站在月光下,又練了十幾遍,直到渾身是汗。
傷口被汗浸得發癢,他沒管。
天快亮時,老孫從羊圈裡爬出來,揉著眼看他。
「你一夜沒睡?」
蘇寂收了棍子,抹了把臉。
「走了,回莊子。」
兩人踏上回程。
路上比來時長,老孫帶著他繞了段近路,穿過一片荒灘。
蘇寂走在後頭,腦子裡還在轉那三招。
「你昨晚是不是練了一宿?」老孫問。
「嗯。」
「年輕就是好,不過命是你自己的,別還沒等仇家找上門,自己先把自己練垮了。」
蘇寂沒接話。
快到烏木莊時,他們碰上一輛從北邊來的牛車。
趕車的是個半大小子,臉凍得發青。
老孫攔住他,問了幾句。
那小子說北邊近來多了不少生人,都帶著刀,說話不是本地口音。
老孫抽了口煙,沒說話。
蘇寂把這話記下了。
回到莊子,天已經黑了。
馮莊主不在,老孫去交差,蘇寂回了土屋。
他放下東西,直接躺到床上。
北邊來的生人,都帶著刀。
不是本地口音。
蘇寂盯著屋頂,手慢慢按在小腹上。
戮天劍在丹田裡動了一下。
他翻了個身,面朝著牆。
來就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