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在烏木莊待了五天。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劈一個時辰的柴,再去井邊挑水。
莊子裡人多,水用得也快。
蘇寂一趟一趟地挑,肩膀磨破了就墊塊舊布。
馮莊主沒給他安排別的活,只讓他先跟著老孫。
老孫腿腳不靈便,脾氣卻不好,看誰都覺得在偷懶。
唯獨對蘇寂,他挑不出什麼毛病。
「你這小子,幹活跟頭牛似的。」老孫說。
他心裡清楚,自己不是在幹活,是在活命。
這地方沒人管他以前是誰,也沒人問他以後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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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還能動,就得動。
人一閒下來,腦子就會亂。
一亂,那些事就全上來了。
孟戈的死,阿蠻母子三人的死,鐵磐的死。
還有黑鼠和孫醫師,還在地底等著他回去。
蘇寂沒跟任何人提這些。
他白天劈柴挑水,晚上等莊子裡的人都睡了,才摸到莊子外頭的一片空地上練劍。
戮天劍藏在小腹里,他不敢輕易動。
怕出鞘的氣息引來玄天宗的走狗。
但劍法不能停。
他用一根柴棍代劍,照著《落雲十三劍》的架子,一式一式地打。
月光照在荒草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具被風推著走的舊軀殼。
柴棍在空中划過,帶出很輕的嗚咽聲。
蘇寂把每一式都放得極慢。
他在找那個點。
那個以前能一劍劈開青石的點,現在被鎖靈印壓得死死的。
練到後半夜,蘇寂回莊子,把柴棍扔進火塘,回自己的小土屋睡覺。
第六天早上,馮莊主把他叫了過去。
「你身上的傷好些了嗎?」馮莊主問。
「好多了。」蘇寂說。
「聽老孫說,你劈柴比前幾個都強。」
蘇寂沒說話。
馮莊主倒了一碗水遞給他:「我這莊子不養閒人,但也不糟蹋人,你既然能幹活,有些事可以派給你做。」
蘇寂接過碗:「莊主想讓我做什麼?」
「後天莊子裡要往南邊送一批乾魚和鹽,路上不太平,我派兩個人跟你一塊去,你敢不敢接?」
蘇寂問:「多遠?」
「來回三天,要過一段野林子,那地方偶爾有馬匪,你要是不想接,我不勉強。」
蘇寂把水喝了:「我接。」
馮莊主點點頭:「行,到時候讓老孫跟你一起去,他認得路,明天你歇一天,後天一早走。」
蘇寂應了聲,出了屋子。
他走後,老孫從側間出來。
「馮爺,他信得過嗎?」老孫問。
馮莊主靠在椅子上,看著外面被風吹動的草帘子。
「老柴說他從北邊來,滿身的玄天宗追殺氣,能在那種追殺里活下來,不會是廢物,先用著。」
老孫點點頭,沒再說話。
後天去南邊。
蘇寂回到自己的土屋,開始整東西。
他其實沒什麼好整的,就一套換洗衣裳,兩袋乾糧,還有那個一直沒離身的布袋。
布袋裡裝著柳氏給的一小包鹽和半張餅。
他盤腿坐下,閉著眼執行體內的暗金色力量。
那力量比前些天又活了一分。
從丹田到四肢,已經能走上一圈半。
天靈上的印被封住。
蘇寂知道,自己離恢復還早。
他睜開眼,從床板底下抽出那根練劍用的柴棍。
棍子一頭已經被磨得發亮。
蘇寂把棍子橫在膝上,手指順著棍身慢慢滑下去。
「等我把你換回來。」他低聲說。
戮天劍在丹田裡輕輕一震。
蘇寂把棍子放好,翻身躺下。
明天歇一天。
後天出發。
進了野林子,說不定又要動刀子。
他得養足精神。
蘇寂閉上眼,慢慢睡了過去。
他做了個夢。
夢裡,孟戈還活著,站在孟遮寨的北門上,手裡提著刀,朝他喊:「快走!別回頭!」
阿蠻牽著他的衣角,滿臉是泥,仰著頭喊他:「蘇寂哥哥!」
蘇寂在夢裡拼命往回跑。
可越跑,那些人離他越遠。
風一吹,孟遮寨的火全滅了。
只剩他一個人,站在黑茫茫的荒地上。
他驚醒過來,天還沒亮。
後背全是冷汗,手心裡全是指甲掐出來的印子。
蘇寂坐起來,把臉埋進掌心,很久沒動。
天快亮時,他下了床,到井邊打水洗臉。
井水冰涼,沖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
他到後院牽了騾子,把貨物馱上去。
乾魚和鹽巴用麻袋裝著,上面蓋了兩層防潮的舊油布。
老孫比他起得還早,正蹲在牆根抽菸,煙杆敲了敲地,站起來。
「走吧,趁早上涼快。」
兩人趕著騾子出了莊子。
天還沒大亮,東邊像被水洗過的舊布,灰一層青一層。
蘇寂走在前頭,老孫跟在旁邊。
「你是青州哪個地方的人?」老孫忽然問。
「青州城北。」蘇寂說。
「城北哪一片?城北以前有個蘇家,後來搬到城裡去了,你知道嗎?」
「聽過。」
老孫吐了口煙:「蘇家當年可了不得,現在是玄天宗的一條狗。」
蘇寂沒接話。
老孫也不在意,邊走邊說:「三不管這地方,不管你是從哪來的,能活下來就行,當年蘇家也來過人,想在這邊圈地,被馮爺帶人打回去了,自那以後,再沒來過。」
蘇寂把騾子往路上帶:「馮莊主也跟玄天宗有仇?」
「有仇沒仇不重要,三不管的人,都不喜歡玄天宗。」老孫看了他一眼,「你被追過,應該知道他們多難纏,像蒼蠅,你越跑,它們越追。」
蘇寂沒說話。
中午,兩人找了個背陰的地方歇下,喝水吃乾糧。
老孫從懷裡摸出兩塊黑餅,給了蘇寂一塊。
「前面就進野林子了,進去之後別說話,那幫馬匪耳朵靈得很。」老孫說。
蘇寂點頭。
野林子比他想得密。
一進去,天就暗了。
樹冠遮得嚴嚴實實,地下全是腐葉,踩上去能沒過腳面。
騾子走得慢。
蘇寂一手拽著韁繩,一手按在腰後的刀柄上。
走了一炷香,林子裡忽然傳來一聲鳥叫。
老孫立刻停住,臉色變了。
「來了。」
蘇寂抽刀。
樹後鑽出來七八個人。
有的拿刀,有的拿叉,個個灰頭土臉,像是常在林子裡伏人的。
打頭的是個細高個,臉上蒙著塊黑布,只露一雙三角眼。
「把貨留下,人滾,不滾就都死這。」
蘇寂往前走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