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在蘆葦盪里走了大半個時辰。
腳下全是水和軟泥，每一步都陷得厲害。
他撿了根被水泡得發黑的木棍，走一步探一步。
出了蘆葦盪，前面是一片亂石灘。
月亮已經西沉，只剩幾顆星子懸在灰藍色的天上。
蘇寂在亂石灘上坐下，把濕透的褲腿捲起來。
兩隻腳被水泡得發脹。
他撕了塊衣角，把兩隻腳重新裹了。
這裡已經出了玄天宗的地界。
他得找到人，找到水，找到能讓他緩上幾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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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寂喝了兩口水，站起來繼續走。
天慢慢亮了，東邊泛出極淡的白光，照著前面低矮的山坡。
山坡上長滿了荊棘和半枯的野草，翻過去，應該能看見人煙。
日頭出來的時候，蘇寂已經站在山坡頂上。
他看見下面有一條灰白色的土路，從北邊一直通向南邊。
路旁有幾間棚子，歪歪斜斜的，門口掛著些破布和草蓆。
是那種常見的野市。
蘇寂沒急著下去。
他蹲在一塊石頭後頭，往下面看。
幾間棚子裡也沒動靜。
風從坡上刮下來，把那些破布吹得啪啪響。
蘇寂看了一會兒，正準備下去，忽然聽見一陣鈴鐺聲。
從南邊來了一隊人。
五個人，騎著四匹瘦馬，還有一頭騾子。
馬背上馱著幾個鼓鼓囊囊的袋子。
打頭的人是個乾瘦的中年人，腰裡別著一把短刀。
後面跟著的人也都帶著傢伙。
他們停在那幾間棚子前，下了馬。
有人進去，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多了一壇酒。
他們也不急著走，坐在路邊喝起來。
蘇寂沒有下去。
他知道這種野市外面，往往比裡面更危險。
這些三不管的人，眼睛最毒，什麼來路的人只要一過，他們聞都能聞出來。
他繞開野市，從山坡另一頭繞了下去。
日頭越來越高，地也越來越干。
他走了大半天，才看見前面有片稀疏的矮林。
林子裡有人在打柴，砍樹聲一下一下的。
蘇寂找了一處背風的石頭坐下，把最後半塊乾糧吃了。
水也喝光了。
他舔了舔嘴唇，把空壺揣回懷裡。
「餵。」
一個聲音從矮林那頭傳來。
蘇寂回頭，一個老頭扛著一捆柴站在樹下看他。
「你從北邊來的？」
蘇寂沒說話。
老頭把柴放下，從腰上解下一個竹筒，丟過來。
「水，喝完，別死在這，我還得替你收屍。」他說完，又扛起柴，慢悠悠地走了。
蘇寂接住竹筒，擰開蓋子喝了兩口。
水很甜，帶著竹子的清香味。
他灌了半筒，把剩下的倒進空壺裡。
他在原地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順著老頭的腳印往林子裡走。
老頭沒走遠，正坐在一棵老樹底下劈柴。
蘇寂走過去，把竹筒放在他面前。
「謝了。」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青州口音，通緝犯？」
蘇寂沒說話。
「別緊張，這地方最不值錢的就是通緝犯，北邊逃來的、宗門裡反出去的、欠債不還的，全都往這跑。」老頭又劈了一塊柴，「你要想活，得先懂規矩。」
「什麼規矩？」
「三不管，沒人管，也沒人護，你要麼有本事，要麼有人收，看你這樣，像是有點本事的，但也快不行了。」
蘇寂沒說話。
老頭把斧子往地上一插：「往西走三里，有個莊子，叫烏木莊，莊主姓馮，收留落難的人，你去那，報我名字，老柴，他會讓你進去喝碗水，至於留不留，看你能不能幹活。」
蘇寂點頭，起身要走。
「等等。」老頭從柴堆里抽出個拳頭大的干饃，丟給他，「吃完再走，就剩這點了，別嫌。」
蘇寂接過來，咬了一口。
硬得像啃樹皮，但他沒吭聲。
老頭看著他的吃相，搖了搖頭，繼續劈柴。
蘇寂吃完饃，朝老頭抱了抱拳，轉身往西走了。
老柴說得對，他確實快不行了。
烏木莊到底是生路還是火坑，要去了才知道。
蘇寂摸了摸小腹，戮天劍在丹田裡輕輕一動。
他朝西走了三里多地，遠遠就看見烏木莊。
莊子不大，被一圈黃土牆圍著。
牆頭長滿枯草。
莊門敞著，門口兩個漢子蹲在地上磨刀。
看見有人過來，都抬了頭。
蘇寂停在門外，報了老柴的名字。
磨刀的漢子打量他一眼，轉身進了莊子。
過了一會兒，一個灰衣中年人走出來。
他看了看蘇寂，也不多問，朝他招招手。
「跟我來。」
蘇寂跟進去。
莊子裡和外頭差別很大。
土路掃得乾淨。
兩邊的房子雖然舊，但都修得整整齊齊。
空氣里飄著煮粥的味道。
灰衣中年人領他進了一間偏房。
他指了指牆角的一桶水。
「先擦擦，你身上這味兒，人都能被你熏跑。」
蘇寂沒說話。
他洗了臉，又灌了幾口水。
手腳上的傷沒讓碰，一沾水就鑽心地疼。
「坐吧。」中年人說，「我姓馮，這莊子是我的，老柴讓你來，就說明你不是那種見面就動刀子的瘋子，但話我得問清楚，你從北邊來，殺過人沒有？」
蘇寂說：「殺過。」
「玄天宗的人？」
「嗯。」
馮莊主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往蘇寂面前的破碗裡倒了一碗粥。
「吃，吃完跟著老孫去柴房，你從今天起，幫莊子裡劈柴，幹得好，有飯吃，干不好，明天自己走。」
蘇寂說：「行。」
粥是雜糧熬的，沒多少米。
他幾口喝完了，又自己添了一碗。
馮莊主看他能走，也沒說什麼。
蘇寂在柴房外見到了老孫。
就是老柴的弟弟，矮胖，一隻手有些跛。
他丟給蘇寂一把斧子，指了指後面那堆木頭。
「劈，大小差不多，劈完這些，天黑前給你一碗紅薯。」
蘇寂沒吭聲。
他握了握斧柄，就站在那堆木頭前開始劈。
動作每一下都很準。
汗從額頭滾下來，他也不擦。
直到天黑，那堆木頭少了近半。
老孫過來看了看，扔給他兩個紅薯。
「倒是挺能。」他說，「比前幾個強。」
蘇寂靠著柴垛坐下，把紅薯剝開，小口小口地吃。
天黑了。
莊子裡亮起幾盞油燈。
他咬了口紅薯，轉頭看向北邊。
「蘇婉。」他在心裡念了一遍。
明天還要劈柴。
等他能站起來，等他能重新握住戮天劍，等那柄劍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