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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渡口

  蘇寂一直等到天黑。

  太陽落下去之後,荒灘上冷得很快。

  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濕氣和爛泥的腥味。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

  睡了小半天,身上恢復了些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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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底的傷還是疼,但至少能走了。

  蘇寂出了破屋,沿著女人離開的方向走。

  那女人沒走遠。

  她留在碎石地上的腳印很淺。

  她穿的是草鞋,前掌寬,後跟圓。

  腳印一路往南,過了荒灘,進了一片低矮的野棗林。

  月亮升起來後,蘇寂在林子深處看見一點光。

  他壓低身子,慢慢靠近。

  野棗林里有個小土院,四周圍著竹籬。

  院裡晾著幾串草繩,像在曬什麼。

  那女人坐在屋門口,正用針縫一件灰布衫。

  蘇寂在籬笆外停住。

  他看了一會兒,把刀別在腰後,空手走了進去。

  女人抬起頭,看見他,居然沒喊。

  「跟著我走過來的?」

  「是。」

  「還知道不點火,你一個人,能跑這麼遠,沒死,算有本事。」她低下頭,繼續縫衣服,「你叫什麼?」

  「阿大。」

  女人笑了一聲:「這名字不行,假得慌。」

  蘇寂沒說話。

  女人放下針線,抬眼看他:「你是蘇寂。」

  蘇寂的手沒動,但整個人繃了一下。

  「這張臉現在值五千靈石,通緝令貼到了白鷺嶺,你當我認不出來?」女人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半個小凳,「坐。」

  蘇寂沒坐。

  「你是什麼人?」

  「我姓柳,這一帶有條水路,我男人以前是船工,前兩年玄天宗修堤,把他抓去,再沒回來,我就在這擺了個野渡,送人過河。」

  蘇寂說:「我要渡河。」

  「今晚不行。」柳氏說,「河對岸有人守著,玄天宗今天調了三條船過來,北岸、南岸、河口各一條,你過不去的。」

  蘇寂說:「哪條道能過去?」

  「西邊,淺水灘,水最多到腿彎,但泥沙軟,人一踩就往下陷,沒有本地人帶,你走到一半就沒了。」柳氏看了他一眼,「明天天亮前,我帶你去。」

  蘇寂看著她。

  「你要什麼?」

  柳氏把縫好的灰布衫抖了抖,扔給他。

  「我要你替我殺個人。」

  蘇寂接住衣服,沒說話。

  「西邊有個渡口,管事的叫周麻子,我男人就是被他送去修堤的,到了那邊,你幫我把他人頭帶回來,衣服送你,過河我也送你。」

  蘇寂把灰布衫換上。

  衣服有些短,但還算合身。

  「周麻子長什麼樣?」

  「左臉一塊黑痣,右手少了半根小指。」柳氏說,「他平時就住在渡口的木屋裡,夜裡不關門。」

  蘇寂沒再問。

  柳氏從屋裡端出一碗冷粥,遞給他。

  「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天亮前我叫你。」

  蘇寂接過碗,三兩口喝完。

  蘇寂出了野棗林,往西走。

  月亮被雲層擋了大半,野地里一片昏黑。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點光亮。

  渡口。

  那是幾間建在河岸邊的木屋,圍成半圈。

  最外頭那間最大,門口掛著兩盞防風的油燈,燈下放著一把竹椅。

  一個男人坐在椅子上,半仰著頭,像是睡著了。

  蘇寂沒急著靠近。

  他伏在草地里,看了好一會兒。

  周麻子。

  左臉有塊黑痣,右手少半根小指。

  蘇寂看不清細節,但那男人右手搭在扶手上,少了一截,他看得分明。

  木屋周圍沒人。

  幾條舊船系在岸邊,被水波推得一晃一晃。

  蘇寂摸過去,像貓一樣貼著地皮。

  到木屋邊上時,他停下來,從腰後抽出黑刀。

  周麻子還在打鼾。

  蘇寂起身,一步踏出,左手捂嘴,刀鋒貼著他的脖子往下一抹。

  周麻子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睜開。

  他想掙扎,手在扶手上亂抓,抓下幾片木屑。

  蘇寂單膝壓在他胸口,刀口又往深里送了半寸。

  鼾聲停了。

  蘇寂蹲在椅子旁,等那灘血慢慢洇開。

  周麻子的眼睛還睜著,嘴巴微張,舌頭半截露在外頭,像條死魚。

  蘇寂沒有太多時間。

  他抓住周麻子的頭髮,一刀把腦袋割了下來。

  血糊了一手。

  他把頭提起來,用袖子裹了,抱在懷裡。

  就在這時,木屋後頭傳來一聲咳嗽。

  蘇寂立刻貼牆蹲下。

  一個老頭提著褲子從屋後走出來,揉著眼,正往周麻子這邊看。

  蘇寂沒等他看清,把懷裡的人頭朝地上一放,躥上去就是一刀。

  老頭的胸口多了一道口子。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咕嚕一聲,身子往後仰,摔在牆根下。

  蘇寂回去撿起人頭,翻過河堤,鑽進草里。

  血腥味在風裡散得很快。

  他知道自己最多還有半炷香的時間。

  渡口的人不會一直不醒。

  他小跑著往回趕,懷裡的人頭越來越沉。

  血已經浸透了袖子,又順著胳膊往下滴。

  到了野棗林,蘇寂一眼就看見柳氏已經站在院門口。

  她手裡提著一盞很小的油燈,光只有豆大。

  她沒說話,只往蘇寂懷裡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進了院子。

  蘇寂跟進去,把人頭放在地上,揭了袖子。

  柳氏低頭看了很久。

  周麻子的臉被血糊得五官都模糊了,但左臉那顆黑痣還在。

  柳氏忽然伸手,把周麻子的頭髮撥到一邊。

  她慢慢直起身,走到牆邊,扶著牆,肩膀抖了一下。

  蘇寂沒說話。

  他把頭用破布重新包好,擱在院角的草垛旁。

  柳氏走過來,遞給他一壺水。

  「洗洗,我去推船。」

  蘇寂接過水,把手上和臉上的血洗了。

  水落在地上,洇成一片暗紅。

  柳氏從屋後推出一條極窄的平底船,船身舊得發黑,但看上去還算結實。

  她把船推下河灘,朝蘇寂招手。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船。

  船頭劃開水面,幾乎不發出聲音。

  「過了淺水灘,就是三不管,對岸有片葦子地,你從那裡上去,不會有人看見。」柳氏說。

  蘇寂點頭。

  船行到河中,霧氣又漫起來。

  蘇寂回頭看了一眼。

  白鷺嶺的方向,有幾點火光在移動。

  他知道,蘇婉的人還在找他。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柳氏忽然問。

  蘇寂說:「先活下來。」

  柳氏沒再說話。

  她搖著櫓,一直把蘇寂送到對岸的蘆葦盪邊。

  蘇寂下船,水沒過小腿。

  他轉過身,看著柳氏。

  柳氏把櫓插在船尾,朝他擺擺手。

  「走吧,我還得回去,周麻子的事,不會算到我頭上,你留在這,才會害死我。」

  蘇寂點了點頭,轉過身,朝蘆葦深處走去。

  他沒有再回頭。

  身後,船已經掉頭,滑進了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