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沒敢在城郊多待。
天一亮,他就沿著荒草深處的野路往南走。
青州城外的地他熟。
哪條道通哪個鎮,哪座山後頭有廢棄的窯洞,他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他走了一整天,天快黑時鑽進了一座荒山里。
山腰上有個獵戶留下的石屋,四面牆塌了兩面,頂子上蓋著半張破草蓆。
蘇寂搬了幾塊石頭堵住漏風的口子,在地上鋪了把乾草,躺了下去。
這一晚他睡得很淺。
山風從石縫裡灌進來,嗚咽著響。
他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來都先聽外頭的動靜,再摸一摸腰間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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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後半夜,他乾脆不睡了,坐起來開始運轉體內的力量。
暗金色的氣從丹田裡一絲一絲游出來,順著骨頭縫往四肢走。
天靈上的鎖靈印不再發作,那股力量執行起來順暢了不少。
以前像在泥里趟,現在像在淺水裡走。
蘇寂從丹田裡召出戮天劍,橫在膝上。
劍身很安靜,那條金色細線已經快到劍尖了。
「你是不是在等我叫你?」蘇寂低聲說。
劍沒有回應。
他握著劍柄,能覺出一絲極微弱的跳動。
他在石屋裡待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只吃一點乾糧,喝石壁里滲出來的水。
其餘時間全在練劍。
從第一式到第八式,翻來覆去地打。
劍越使越順,他慢慢找回了黑風嶺時的那種手感。
第三天傍晚,蘇寂下了山。
他沿著野路走到一個叫河頭村的小地方。
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村口有口井,井邊坐著個瞎眼婆婆在曬太陽。
蘇寂走過去,討了碗水。
婆婆沒問什麼,從旁邊的木桶里舀了碗水遞給他。
「從城裡逃出來的吧。」婆婆忽然說。
蘇寂喝水的手一頓。
婆婆用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這幾夜,天天有人從村外過,騎馬的,步行的,都在找一個人。」
「找誰?」
「一個姓蘇的後生,說是犯了大事,在法場上差點把聖女殺了。」
蘇寂沒說話。
婆婆笑了笑,臉上全是褶子:「老身活了七十多了,眼睛瞎了,耳朵還行,他們說話可大聲了,說誰能抓到你,賞五千靈石,村里幾個後生都心動了,結伴往北邊找你去了。」
蘇寂把碗遞還給她。
「謝了。」
他起身要走,婆婆叫住他。
「後生,往南別走大路,最近南邊林子裡來了伙馬匪,專劫過路的,你一個人,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
蘇寂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出了村子,繞開大路,鑽進了村南的野林子裡。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面林子裡傳來說話聲。
蘇寂停下腳步,矮身躲在一叢灌木後頭。
透過枝葉縫隙,他看見五六個拿刀的人坐在一棵橫倒的樹幹上,中間生著火,火上烤著什麼肉。
幾個人的打扮一看就是刀口上吃飯的,腰間清一色掛著刀,手邊還扔著幾隻空酒囊。
「聽說了沒?城裡那蘇寂,值五千靈石,現在滿青州的人都在找他。」
「找那錢沒用,真碰上了,你打得過?我聽人說,那人在南疆殺了幾十個玄天宗的。」
「那都是吹的,被挖了靈脈的廢物,能有多大本事?我要是見了他,一刀一個。」
蘇寂沒出聲。
他不想在這裡生事。
馬匪多,殺了幾個,剩下的會追。
他還沒恢復到能隨便露行藏的地步。
他緩緩退開,從林子的東邊繞了過去。
可剛走出沒多遠,腳下一根枯枝斷了。
「誰!」
身後幾個馬匪全站了起來,刀也出了鞘。
他轉過身,從樹後走了出來。
幾個馬匪看見他一個人,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打頭的是個滿臉鬍子的壯漢,手裡提著把厚背刀。
「就一個人,媽的,嚇老子一跳。」
蘇寂沒說話。
壯漢打量了他幾眼,眼睛忽然亮起來:「等等,你是不是……」
蘇寂拔劍。
他沒有用戮天劍,只抽了那把黑刀。
刀光一閃,離他最近的那個馬匪還沒看清人,刀已經劈進了他的肩胛。
那壯漢腦子還算快,轉身要跑,蘇寂追上去一腳把他踹翻,黑刀壓在他脖子上。
「你們這夥人,有多少?」
「就,就我們幾個,大哥饒命!」
「其他地方還有沒有?」
「有,南邊溝里還有一夥,比我們多,十幾個,大哥,我們不認識你,是剛才說錯話,你高抬貴手……」
蘇寂一刀劃下去。
壯漢的喉嚨像被撕開的布袋,血汩汩地往外涌。
剩下四個全往林子裡鑽。
蘇寂沒追遠,只結果了跑得最慢的兩個,然後把黑刀上的血在草葉上擦了擦,繼續朝南走。
這些馬匪像蒼蠅。
殺了幾個,還有更多。
蘇寂沒那麼多時間。
他得趕在蘇婉和玄天宗的人找到他之前,先一步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太陽快落山了。
林子裡黑得早,蘇寂沒再停。
他出了野林,沿著一片收割過的荒田往南,一直走到月上樹梢。
前面出現一條小河。
河上有座舊木橋,橋頭有間破草亭。
蘇寂在草亭里坐下來,從布包里摸出最後半張餅。
餅已經硬得掰不動,他拿水泡了泡,慢慢咽下去。
蘇寂靠在亭柱上,閉上眼。
他沒睡。
他在想蘇婉。
在玄天宗地牢里被鎖住的那幾日,他其實並不怎麼害怕。
最疼的時候,他想的是孟戈、鐵磐、黑鼠、孫醫師,還有阿蠻。
那些人救過他,死了幾個,活著的還在地底。
他得回去。
不是逃回去,是殺回去。
但不是現在。
蘇寂睜開眼,從懷裡摸出阿狼畫的那張粗布。
就著月光,他看見粗布上用炭條畫著幾條線。
其中一條線,從青州城北一直通向南邊,線上標著一個個黑點,都是玄天宗的暗樁。
最後一個點,寫著「城南渡口」。
蘇寂把粗布收好。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城南渡口的方向走去。
蘇寂走了小半夜,快到城南渡口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一層蟹殼青。
渡口在河灣處,遠遠看去,只有幾間破舊的木屋,一條歪歪斜斜的棧橋伸進河裡。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濃重的濕氣和淡淡的腥味。
蘇寂在河堤下蹲了一會兒,沒急著過去。
他記得阿狼在粗布上標的這個點。
城南渡口,是玄天宗的一個暗樁,平時是一對老夫妻在這裡擺渡,遇到逃犯或者可疑的人,就往城裡放煙。
蘇寂沿著河堤又摸近了些,聽見渡口那邊有說話聲。
「天都快亮了,還等什麼?那小子不會來這種地方。」
「上頭說了,他要想往南跑,渡口是必經之路,再守兩天,抓不到人,也得把路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