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那座無住神社的具體地址和交接文件後，秋山遼滿意地將其收進公文包，正準備告辭離開。
「秋山社長，請留步。」田村慎一突然叫住了他，臉上露出了那種典型的、夾雜著幾分私人交情的殷勤笑容，「如果您晚上沒有其他安排的話，有人想請您吃頓便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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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遼停下腳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請我吃飯？誰？」
「是奈良本地的一位旅遊公司老闆。」田村慎一解釋道，「這兩年疫情弄得大家都不景氣，他聽說了您那個『跨國相親結合觀光旅遊』的宏大企劃，非常感興趣，想和您當面聊聊合作的事情。」
在這個節骨眼上主動找上門來談合作的本土商人，秋山遼自然不會拒絕。
傍晚時分，田村慎一帶著秋山遼來到了近鐵奈良站附近的一條深巷裡。推開一扇隱蔽的木門，裡面是一家裝修得頗為低調奢華的高級居酒屋。
剛在榻榻米包廂里坐定，紙門被拉開，一個身材微胖、穿著高級定製西裝、留著關西商人標誌性小鬍子的中年男人滿臉堆笑地迎了進來。
「哎呀，這位就是秋山社長吧！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中年男人一上來就熱情地握住了秋山遼的手，「鄙人久世平太，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幾人落座後，久世平太立刻熟練地招呼服務員上酒上菜，頂級的金槍魚大腹刺身、A5級的黑毛和牛烤肉流水般地端上了桌。
看著久世平太和田村慎一之間那種哪怕不說話也能用眼神交流的熟絡勁兒，秋山遼心裡頓時明鏡似的。
關西的商人和中國商人其實有著極其相似的職場文化——他們都非常喜歡，且擅長在酒桌上談生意。兩杯清酒下肚，幾句家長里短的寒暄，原本生硬的商業談判就能迅速轉化為稱兄道弟的利益勾兌。
而且，當久世平太遞上名片時，秋山遼看了一眼上面的頭銜，嘴角便勾起了一抹瞭然的弧度。
名片上印著的不僅僅是某家旅遊公司的社長，更醒目的頭銜是——「奈良縣旅行業協會會長」。
「看來田村這小子不僅是想幫某一個朋友拉生意，這是直接把奈良旅遊界的地頭蛇給拉過來了啊。」秋山遼將名片收好，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清酒。
其實這並不奇怪。從事旅遊業的人，本質上就是最純粹的商人，他們最關心的永遠只有兩個字：利潤。
如今這個時代，信息高度透明，各種在線旅遊平台大打價格戰。對於旅行社來說，來源於跟團旅客那點死工資般的「團費」占比早就已經越來越少，甚至為了搶客源，很多旅行社都在搞「零負團費」。
他們真正的利潤大頭在哪裡？
在於購物店的高額返點，在於合作旅舍、酒店的隱秘抽成，還有就是利用龐大的團購人數去壓榨地接資源的差價。
不僅如此，為了提振地方經濟，日本很多地區的政府通常都會在稅收、交通補貼上給予極大的優惠政策，以便吸引外地遊客。這筆來自官方的「旅遊補貼」，同樣是旅行社眼中的肥肉。
這就導致了一個現實的局面：想要經營好一個大型旅遊項目，旅遊從業者就必須與當地的各種勢力——無論是政府官員、地主老財、甚至包括管理著某些灰色地帶的極道組織——牢牢地結合在一起。結合的緊密程度，直接決定了他們在地方上能拿到多少廉價資源，能吃下多大的利潤。
除此之外，旅遊業者通常有著極強的動力去遊說、甚至花錢推動當地政府出台有利於自己的政策。尤其是在日本這種「鄉土勢力」與「選票利益」直接掛鉤的地方，像久世平太這種行業協會會長，手裡攥著大把的選票和獻金，他們在地方議會裡的話語權，有時候甚至比幾個議員還要管用。
「秋山社長，說實話，我們奈良的旅遊業，這兩年真是被折騰得快要活不下去了。」
酒過三巡，久世平太端著酒杯，開始大倒苦水：「疫情就不說了，那是天災。最讓我們頭疼的，還是奈良這個地方的『宿命』。」
秋山遼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奈良的痛點全日本都知道——它緊挨著京都和大阪這兩個超級旅遊巨頭。絕大多數遊客都是白天在大阪吃頓飯，坐電車來奈良喂喂鹿、看看大佛，傍晚就直接拍拍屁股坐車回京都或者大阪的酒店住宿了。
留不住人過夜，就意味著賺不到住宿費、賺不到高昂的晚餐費和夜間消費。
「為了讓遊客留下來住宿，我們協會和觀光局前陣子可是想盡了辦法，甚至可以說是連臉都不要了。」久世平太苦笑著指了指旁邊的田村慎一。
田村慎一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補充道：「秋山社長您可能沒注意，我們在近鐵車站和各大景區貼了一批『卑微』的宣傳海報。」
「卑微？」秋山遼好奇地挑了挑眉。
「是啊。」久世平太拍著大腿說道，「海報上，我們讓奈良的官方吉祥物直接雙膝跪在地上，滿眼淚水地哭著哀求。上面印著一行大字——『當日往返什麼的，開玩笑吧？求求您住一晚吧！』」
「噗——」
秋山遼差點把嘴裡的清酒給噴出來。讓堂堂一個地方政府的官方吉祥物，用這種近乎「土下座（下跪）」的方式去求遊客留宿？這不僅是卑微，這簡直是把地方政府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了。
「這招管用嗎？」秋山遼強忍著笑意問道。
「話題度倒是有了，但錢包還是癟的。」久世平太嘆了口氣，隨後眼神卻突然亮了起來，「不過，我們奈良旅遊界的人，絕對不是那種只會死守傳統的頑固派！只要有錢賺，我們的反應速度絕對是全日本最快的！」
久世平太喝了口酒，滿臉自豪地分享起了一個他們成功「蹭熱度」的經典案例：「秋山社長，您知道前兩年那部火遍全日本的動漫《鬼滅之刃》吧？」
「當然。」
「動漫里有一幕，主角炭治郎一刀劈開了一塊巨大的圓石。」久世平太越說越興奮，「結果有眼尖的粉絲發現，那塊石頭的原型，和我們奈良縣柳生町森林裡的一塊『一刀石』簡直一模一樣！」
「這消息一出，無數狂熱的粉絲紛紛打電話到我們柳生觀光協會，詢問能不能穿著動漫里的衣服，去那塊神聖的『一刀石』前面搞Cosplay拍照。」
久世平太驕傲地說道：「面對這種要求，換做京都那些死板的老古董，肯定會以『破壞神聖古蹟氛圍』為由直接拒絕。但我們柳生觀光協會連夜開會，第二天就迅速響應，不僅熱烈歡迎所有Coser前來，甚至還政府出資，專門在那塊石頭旁邊的森林裡，臨時搭建了寬敞、帶空調的專用更衣室！」
「這一手，直接引爆了社交網絡，讓柳生那個偏僻的窮鄉僻壤，硬生生吃下了一波幾千萬日元的旅遊紅利！」
聽完這商業案例，秋山遼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滿臉油光的關西商人。
原本在秋山遼的潛意識裡，奈良這種到處都是古建築、古墓和神社的地方，從業者應該都是些抱著傳統文化不放的老頑固。但他萬萬沒想到，在生存的壓力和利潤的驅使下，這幫關西商人的身段竟然能柔軟到這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