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里的氣氛越聊越火熱。這兩個土生土長的關西人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音，話題也隨之開始朝著危險的方向一路狂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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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東京那幫人除了吸我們的血還會幹什麼？」荒井正吾臉色紅潤，老邁的眼底閃過一絲狂熱，「要我看，乾脆咱們關西獨立算了！自己收稅，自己搞經濟，憑什麼要去養活霞關那幫白痴官僚！」
面對這足以在政壇引發地震的「叛國」言論，秋山遼非但沒有絲毫驚慌，反而十分自然地接上了話茬：「知事先生說得對。如果關西獨立了，我提議第一件事就是頒布法令，全面禁止東京的電視台信號在關西落地。我早就想把那些整天播放東京政客作秀的破節目給換掉了。」
「哈哈哈！秋山君這個提議甚合我意！」
坐在一旁的沈靜雯聽著這兩人毫無顧忌的危險發言，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能端著茶杯戰術性喝水，試圖掩飾內心的波瀾。
作為受過正統教育的中國外交官，她深知這種「分裂國家」的話題在中國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中國的外交邏輯向來是恪守底線的——把對方國家看成一個完整的整體來打交道，絕不輕易接觸下層的反對派或地方勢力。因為這有嚴重的干涉別國內政的嫌疑，除非對方國家真的打起了內戰，否則官方絕不會越過中央政府去和地方實力派眉來眼去。
但在這一點上，美國人的做法恰恰相反。只要有利可圖，哪怕對方只有三五十個人，CIA都能毫不猶豫地揮舞著支票本去把人挖出來，給錢給槍建立反對派陣營。
沈靜雯看著談笑風生的秋山遼，突然覺得，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在行事作風上，簡直比美國人還要百無禁忌。
愉快的會談終於結束。荒井正吾親自將兩人送到了接待室門口。
剛走出奈良縣廳的大樓，沈靜雯終於鬆了一口氣。她停下腳步，神色古怪且帶著幾分嚴肅地看著秋山遼，壓低聲音警告道：「秋山先生，剛才荒井知事說的那些話，你可千萬不要到外面去亂說。他畢竟是地方要員，萬一傳出去被人抓住把柄，會給他惹上大麻煩的。」
「麻煩？能有什麼麻煩？」秋山遼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沈專員，你太緊張了。哪怕荒井正吾把剛才那些話放在大阪最繁華的居酒屋裡，拿著大喇叭喊出來，也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看著沈靜雯不解的眼神，秋山遼耐心地給她科普起關西的社會心理。
「從稅制分配到國家預算，從企業總部被迫向東京搬遷，再到新幹線線路的規劃偏心，關西人早就形成了一套邏輯嚴密、自圓其說的『東京虧待關西』的受害者敘事。」
「在酒桌上喊一句『關西就該獨立』，在關西老百姓聽來，只不過是把大家心裡憋了多年的怨氣給痛痛快快地罵出來了而已。雖然這種獨立方案在法理上絕對不會得到實質性的支持，但大家宣洩出來的情緒卻是百分之百真實的。在關西，罵東京就是最安全的政治正確。」
沈靜雯無語地白了他一眼，徹底放棄了用正常的政治邏輯去揣度這個行事乖張的少主。
「隨便你吧。場地和審批的後續手續，我會親自跟進。」沈靜雯整理了一下情緒，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面孔，「另外，我還有兩件事要通知你。」
「中國方面在看了你提交的報告後，覺得你的思維……非常獨特。高層想和你進行更深入的接觸。所以，從今天起，總領事館方面將由我來作為你的專屬對接人，負責後續所有的聯絡工作。」
沒等秋山遼表態，沈靜雯緊接著拋出了第二個重磅消息：「還有，你之前在計劃書里提到的那個『跨國相親婚禮』項目，國內的電視台已經接到了上面的指示，到時候會派專門的攝製組來日本進行跟蹤宣傳，將其作為『中日民間友好交流』的正面素材進行報導。」
聽到這番話，秋山遼的腳步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國內的電視台跑來跟拍宣傳？還特意派了一個高級專員來做一對一的專屬對接死死盯著後續？
秋山遼在心裡暗自嘀咕。自己那份計劃書寫得極其功利和現實，難道是無意中拍到了國內某位大領導的馬屁？還是說，國內的有關部門已經察覺到了這個計劃背後更深層的圖謀，所以特意提高規格來介入？
不過，這些疑慮也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不管國內高層是出於什麼目的，這對他來說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有了中國官方的這層隱秘聯繫和國家級媒體的背書，他以後在日本搞那些擦邊球的跨國業務，就等於手裡多了一把尚方寶劍，很多原本見不得光的事情，操作起來就順理成章、方便得多了。
「沒問題。」秋山遼抬起頭，衝著沈靜雯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十分痛快地點了點頭，「有沈專員做我的專屬聯絡人，我求之不得。合作愉快。」
目送著沈靜雯那輛掛著領事館牌照的轎車緩緩駛離縣廳大門，秋山遼收回了目光，轉身重新走進了奈良縣廳的大樓。
既然來都來了，他順路去了一趟觀光經濟部，打算看看田村慎一那個「憑空造神」的項目進展如何。
推開辦公室的門，秋山遼一眼就看到這位觀光局的基層骨幹正埋頭在一堆如山的古籍和文獻中。看到秋山遼進來，田村慎一激動地舉起手裡那本已經足足有磚頭那麼厚的文件冊，邀功似的展示著他這幾天的工作成果。
「秋山社長，您來得正好！關於『秋山公』的生平設定、家紋設計、以及為了保護愛情抗擊強權的悲情史詩，我已經全部補全了，甚至連當時的地方志偽證都做好了備份！」
秋山遼翻開那本厚厚的設定集，看著裡面密密麻麻、甚至連人物飲食偏好和佩刀來歷都寫得清清楚楚的記錄，忍不住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得不說，日本人在某些無聊且毫無意義的造假領域，真的是充滿了令人嘆為觀止的工匠精神。
「設定做得不錯，辛苦了。」秋山遼將文件冊放下，直奔主題，「神社找得怎麼樣了？」
「找到了！」田村慎一推了推眼鏡，語氣輕快地匯報導，「在奈良深山裡找到了一座廢棄多年的無住神社。位置非常幽靜，主體建築保存得還算完好，只需要找施工隊稍微修繕、重新刷一下漆就行了。」
秋山遼滿意地點了點頭，但出于謹慎，他還是多問了一句：「這原來是個供奉什麼的神社？你可別給我找個什麼古代用來鎮壓妖魔鬼怪、或者供奉怨靈的地方。到時候要是傳出去，那些來辦跨國婚禮的中國新郎新娘怕是要來砸我的招牌。」
「放心吧，秋山社長。」田村慎一連連擺手，打包票道，「查過縣誌了，原來就是個拜不知名山神的地方，早就沒人記得了。這次絕對不會給您添困擾的！」
秋山遼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里的字眼，眉頭微微一挑：「這次？聽你這話里的意思……難道你們觀光局以前搞神社復興的時候，還出過什麼大問題？」
田村慎一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絲尷尬，他乾咳了兩聲，像是在回憶什麼不堪回首的黑歷史：「咳……其實也不算什麼大問題，就是幾年前的一場營銷事故。不知道秋山社長聽沒聽說過奈良猿澤池旁邊的采女神社？」
「采女神社？沒印象，幹嘛的？」
田村慎一嘆了口氣，解釋道：「『采女』是古代伺候天皇的宮女。相傳在奈良時代，有一位采女因為失去了天皇的寵愛，悲痛欲絕之下，直接在猿澤池裡投水自盡了。後人為了安撫她的哀靈，就在池子旁邊建了這座采女神社。」
秋山遼點了點頭，這在日本的神社文化里很常見，供奉慘死之人的怨靈以求平安。
「但是……」田村慎一的表情變得便秘一樣，「前幾年，為了振興那一帶的旅遊業，有投資者腦洞大開，試圖把這座神社重新包裝一下。他覺得既然采女是因為愛情自殺的，那完全可以把它改造成一個祈求戀愛順利的『結緣神社』來進行宣傳推廣！」
秋山遼聽完，整個人都無語了。
他回想起前幾天藤原遙硬拉著他去梅田參拜的那個戀愛神社，忍不住瘋狂吐槽：「我在大阪梅田見識過的那個『露天神社』就已經夠離譜了，但人家好歹是一對苦命小情侶殉情死在一起的！這采女可是被男人無情拋棄、失寵後一個人淒悽慘慘投湖自盡的棄婦啊！你們拿一個被甩的女人的怨靈神社，去給那些熱戀中的情侶祈求姻緣？！」
這特麼哪裡是結緣，這分明是觸霉頭！
「那後來呢？」秋山遼強忍著罵人的衝動問道。
田村慎一雙手一攤，露出一個理所當然的苦笑：「後來？當然是無人買帳啊。現在的遊客又不傻，隨便上網一查就知道背景故事了。誰敢去一個失寵自殺的棄婦那裡求姻緣？結果這波反向營銷直接導致口碑崩盤，那座采女神社最終落得個『閉店』狀態，到現在都沒人願意接手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