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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童話里的垃圾場

  從和歌山前往大阪的特急電車平穩地駛入車站。當秋山遼提著簡單的旅行包走出寬敞的檢票口時,迎面撲來的便是一股與奈良、和歌山截然不同的都市熱浪與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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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關西地區的絕對心臟,大阪這座超級都市展現出了令人驚嘆的龐大活力。

  視野所及之處,全是密密麻麻、步履匆匆的人群。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巨大的電子GG牌上滾動播放著五顏六色的商業GG。尤其讓人矚目的是,大街上隨處可見一張張年輕、充滿朝氣的面孔。

  在這個全國都在被「少子老齡化」折磨得死氣沉沉的島國,大阪似乎成了一個巨大的年輕人口虹吸漏斗。由於東京的生活成本和內卷程度已經達到了讓人窒息的地步,越來越多的外地年輕人開始選擇流入生活氣息更濃、物價相對友好的大阪。

  除了年輕人的湧入,整個城市的主幹道和天橋上,幾乎掛滿了紅藍相間的宣傳橫幅,上面印著那個造型怪異、被網友戲稱為「邊笑邊吃人」的紅色多眼生物——2025年大阪·關西世博會的吉祥物「脈脈」。整座城市仿佛都在為了這場即將到來的國際盛會而大興土木。

  「小遼!這邊!」

  路邊,一輛外觀低調的黑色豐田轎車按了兩下喇叭。車窗搖下,戴著一副寬大墨鏡、穿著一身休閒風衣的藤原遙正趴在方向盤上,衝著他興奮地揮手。

  秋山遼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順手將旅行包扔在后座。

  「怎麼是你親自來接我?」秋山遼一邊繫上安全帶,一邊調侃道,「我還以為藤原叔叔高升了大阪府警的警備部長,怎麼著也得派兩輛閃著警燈的開道車,弄個高級警督來車站迎迓我這個幕後功臣呢。」

  「少來這套,你以為這是在拍極道電影啊?」藤原遙白了他一眼,一腳踩下油門,轎車靈活地匯入了主幹道的車流中,「我爸昨天才剛走馬上任,現在整個大阪府警本部的人都在盯著他這位空降的實權大佬。他要是敢公器私用派警車來接一個高中生,明天一早投訴信就能把督察室的辦公桌給淹了。」

  轎車在繁華的市區街道上平穩地行駛著。

  就在他們即將駛入中央區的一處繁華十字路口時,前方的車流突然變得異常緩慢,紅色的尾燈連成了一片。路邊傳來了陣陣高音喇叭的喧鬧聲和整齊劃一的抗議口號。

  秋山遼降下一點車窗,探頭往前看去。

  只見前方的廣場邊緣,聚集著好幾百名舉著抗議橫幅的市民。人群中既有滿頭白髮的老人,也有推著嬰兒車的家庭主婦,還有不少戴著頭巾的大學生。他們高舉著寫有「保護孩子」、「堅決反對」、「滾出大阪」等字樣的標語,在幾輛裝配著高音喇叭的宣傳車帶領下,正群情激憤地遊行示威。

  而在抗議人群的外圍,大批全副武裝、手持防暴盾牌的防暴警察已經拉起了長長的黃色警戒線,如臨大敵地將人群限制在規定的區域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劍拔弩張的焦灼感。

  看著那些穿著厚重防暴服、滿頭大汗維持秩序的警察,秋山遼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藤原遙。

  「看來,藤原叔叔這剛一上任,立刻就有大生意上門了啊。機動隊和集會監視,這些都是你們警察系統里警備部直接管轄的核心業務吧?」

  聽到這話,藤原遙原本還算輕鬆的臉龐瞬間垮了下來,有些煩躁地嘆了一口氣。

  「是啊,我爸昨天晚上連家都沒回,在辦公室里熬了整整一個通宵。」藤原遙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發白,「今天一大早,他就親自坐鎮指揮中心,安排大批人手去現場布控監視。像這種規模的抗議集會,最近這段時間在大阪簡直成了家常便飯,三天兩頭就要鬧上一出,警備部的人都快被折騰得神經衰弱了。」

  秋山遼看著窗外那些隨處可見的世博會宣傳海報,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怎麼?大阪市民對舉辦世博會這麼反感?不至於吧,雖然現在的世博會經濟效益不如幾十年前,但好歹也能拉動一波基建和旅遊業,這些老百姓在抗議什麼?」

  「不是世博會的事情。」藤原遙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那些抗議人群手裡舉著的標語牌,無奈地說道,「你仔細看看他們橫幅上寫的字。他們抗議的,是大阪IR項目。」

  「大阪IR……」

  聽到這個縮寫,秋山遼的腦海中瞬間反應過來了。

  所謂IR(Integrated Resort),全稱叫做「包含賭場的綜合度假區」。

  「原來是這件事。這幫政客,為了錢還真是什麼底線都敢突破啊。」秋山遼冷笑了一聲。

  日本在歷史上一直是一個嚴厲禁賭的國家,雖然有柏青哥這種擦邊球,但名義上的大型賭場是絕對違法的。然而,前首相安倍晉三在任期間,為了挽救日本那死水一潭、怎麼刺激都毫無起色的停滯經濟,硬是頂著全國上下巨大的輿論壓力,強行通過了《特定複合觀光設施區域整備法》。

  說得冠冕堂皇,叫什麼「綜合度假區」,其實剝開那層虛偽的外衣,核心本質就是四個字:合法賭城!

  安倍的算盤打得很精明:既然實業搞不上去,高科技產業又被中美兩國按在地上摩擦,那就只能劍走偏鋒,去賺那些來錢最快、最暴利的髒錢。他們試圖在大阪建起一座堪比澳門、拉斯維加斯的超級賭場,指望著靠榨乾全世界賭客,尤其是亞洲富豪的錢包,來給乾涸的日本財政強行續命。

  「堂堂一個曾經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現在居然淪落到要靠開賭場、抽老千水錢來拉動GDP的地步,簡直是國家的恥辱。」

  藤原遙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嘆息道:「可不是嘛。大阪的老百姓對這個項目簡直深惡痛絕。大家都知道,賭場一旦開起來,伴隨而來的必然是治安的極度惡化。放高利貸的、逼良為娼的、黑幫洗錢的、還有那些因為賭博傾家蕩產從而走上犯罪道路的狂徒……這些爛攤子,最後還不是要落到我們警察的頭上!」

  她的語氣中透著一股強烈的憤懣與無力感:「為了阻止賭場落地,大阪市民自發組織起來,辛辛苦苦在大街小巷收集了整整二十六萬份簽名!按照法律規定,這遠遠超過了發起地方全民公投的法定門檻。老百姓只想要一個自己決定城市未來的機會,要求針對是否建立賭場進行公投!」

  「讓我猜猜結果。」

  秋山遼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那些聲嘶力竭的抗議者:「那份承載著二十六萬民意的簽名書,在遞交到大阪府議會之後,被用合法的投票程序直接給否決了吧?」

  藤原遙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這還用猜嗎?」

  秋山遼聳了聳肩:「大力推行賭場的,是大阪本地的絕對地頭蛇『大阪維新會』,而執政聯盟里的『公明黨』為了政治利益也選擇跟他們沆瀣一氣。這兩個黨派加起來,在大阪府議會裡占據了絕對的過半數議席。」

  「在資本家和財閥眼裡,那座未來的賭場就是一台永不停歇的超級印鈔機,裡面牽扯著上萬億日元的巨大利益輸送和工程承包。在這種天文數字的金錢面前,二十六萬老百姓的簽名算什麼?廢紙罷了!」

  車廂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以後的事情我是管不著了。」藤原遙煩躁地甩了甩頭,似乎想把這些沉重的話題甩出腦海,「反正那些治安惡化、黑幫火拼的爛攤子,現在全是我老爹這個警備部長該頭疼的事情。等賭場一開,他估計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

  藤原遙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慵懶與輕鬆,「還好我沒有跟著我爸一起調來大阪。還是留在奈良當我的小巡警最舒服,平時處理點大媽丟貓、老頭迷路的案子,不用面對這些驚天動地的政治鬥爭,多輕鬆啊。」

  說到這裡,她不自覺地偏過頭,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瞥了坐在副駕駛上的秋山遼一眼。

  然而,秋山遼此刻的注意力卻完全不在身邊這位胡思亂想的警花身上。

  他的目光,被車窗外遠處海面上的景象給牢牢地吸引住了。

  轎車正行駛在大阪灣的沿海高速上,波光粼粼的海面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金光。而在不遠處的內海中,赫然矗立著三座巨大的人工島嶼。

  這三座島嶼的規模十分龐大,但最讓秋山遼感到震撼的,並不是島嶼本身的面積,而是島上那些極其誇張的建築物!

  隔著老遠,就能看到島上矗立著一座座造型奇特、色彩斑斕的龐大建築。那些建築的外牆被塗成了明艷的黃色、藍色和紅色,表面還鑲嵌著各種不規則的馬賽克瓷磚。建築物的頂部,甚至還頂著幾個閃閃發光的金色洋蔥頭穹頂,牆體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植物,連窗戶的大小和形狀都是歪歪扭扭的,完全打破了現代建築的對稱美學。

  如果有不知情的遊客路過這裡,第一眼看過去,絕對會驚呼一聲:這是現實版的宮崎駿動畫世界嗎?還是說,大阪在這裡新建了一座比環球影城還要夢幻的童話主題遊樂園?

  「真漂亮啊……」

  秋山遼看著那幾座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宛如童話城堡般的建築,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由衷的讚嘆,「那就是你們大阪的新地標嗎?看起來就像是童話小鎮一樣。」

  藤原遙順著秋山遼的視線看了一眼窗外的人工島,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古怪。

  「小遼,你的藝術品味確實不錯。那是被譽為『自然與建築魔術師』的百水先生親自設計的作品。不過,那可不是什麼童話小鎮,更不是什麼遊樂園。」

  她伸出手指,指著那座最宏偉、最引人矚目的金色洋蔥頭城堡,一字一頓地揭開了真相:「那是大阪的——舞洲垃圾焚燒廠,以及旁邊的污泥處理中心。」

  「什麼?!」

  哪怕是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秋山遼,在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也忍不住震驚得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難以置信地再次轉頭看向那座美輪美奐的「童話城堡」。

  把一座用來焚燒城市生活垃圾、處理下水道惡臭污泥的重污染化工廠,請世界頂級的藝術大師,花費重金設計成一座充滿夢幻色彩的童話城堡?!還特意給垃圾焚燒爐的煙囪頂上,安裝了閃閃發光的純金圓頂?!

  「你沒聽錯,那就是處理垃圾的地方。」

  藤原遙似乎很滿意秋山遼臉上難得出現的錯愕表情,耐心地為他科普起了這段大阪往事。

  「這三座人工島——舞洲、夢洲、咲洲,是大阪在幾十年前填海造陸弄出來的。那時候,日本正處於泡沫經濟的最頂峰。錢對於政府和企業來說,簡直就像是印鈔機里吐出來的廢紙一樣,多得根本花不完。」

  「當時的官員們為了彰顯大阪作為國際大都市的臉面,覺得普通的垃圾焚燒廠太醜陋、太破壞風景了。於是,他們大手一揮,不僅從歐洲請來了身價最昂貴的百水先生進行設計,更是毫無節制地狂砸了超過一千四百億日元的巨額國民稅金!為了給一個處理垃圾的工廠,貼上彩色的瓷磚,戴上金色的帽子!據說當年為了達到百水先生要求的『自然共生』理念,工廠內部甚至連承重柱都被故意修成了彎彎曲曲的大樹形狀。」

  聽完這段荒誕的歷史,秋山遼沉默了。

  泡沫經濟時代,整個日本就像是一個陷入狂熱的暴發戶,為了面子工程可以不計成本地揮霍。然而,狂歡終有落幕的一天。當泡沫破裂,經濟陷入停滯,留下的是無盡的帳單和深淵般的財政黑洞!

  「我終於明白,大阪政府為什麼寧願背負著全市民的唾罵,拼了老命也要強推那個賭場項目了。」

  「這三座人工島當年填海造陸和修建這種浮誇設施,不僅耗盡了大阪的財政,現在每年的維護費用、以及人工島不斷下沉帶來的地基加固費用,絕對是一筆讓大阪政府喘不過氣來的天文數字。大阪的財政其實早就被這幾個面子工程給拖垮了!他們沒錢去修連接島嶼的海底隧道,沒錢去填補那些爛帳。所以,他們必須把賭場引進來!他們是想用賭客的血汗錢,來為當年那些愚蠢的政客買單。這根本不是為了振興經濟,這是走投無路之下的飲鴆止渴!」

  車廂內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汽車輪胎碾壓高架橋接縫處的沉悶聲在不斷迴響。

  秋山遼靠在椅背上,靜靜地凝視著那座披著童話外衣的垃圾焚燒廠,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嘆息。

  這座百水先生設計的建築,簡直就是現代日本最完美的隱喻。

  在外界看來,這個國家依然有著乾淨整潔的街道、極具禮貌的國民、高度發達的服務業、以及動漫輸出帶來的文化濾鏡。它的外表,依然像這座童話城堡一樣,光鮮亮麗,令人嚮往。

  可是,當你剝開那層彩色的瓷磚,穿透那層金色的穹頂。你會發現,它的內部早就已經填滿了腐敗的垃圾、停滯的經濟、絕望的年輕人,以及那些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瘋狂變賣國家底線的政客。

  它只剩下一副表面光鮮的空殼了,裡面全是在發酵、腐爛的惡臭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