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清北門外的滷煮店,冬天最暖和。
店面不大,一間門臉,擺了六張桌子。
灶台就在門口,大鍋里咕嘟咕嘟煮著鹵湯。
腸、肺、豆腐、火燒,滾在一起,白氣往上冒。
老闆姓崔,五十多歲,認識他們四年了。
每回四個人來,不用點,崔老闆就盛四碗端上來。
這天是臘月十七,外面零下十度。
四個人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王凱旋走在最前頭,圍巾裹到鼻子,一進門就喊:「老崔,四碗,多放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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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坐。」
他們挑了靠里的桌子。
王凱旋坐板凳上,把圍巾扯下來,搓了搓手。
張大川坐在他對面,把書包放旁邊,先拿紙巾擦了擦筷子。
於晚晴挨著陸遠坐,從包里掏出一個紙包,裡面是她自己醃的蘿蔔乾。
滷煮端上來,四碗,熱氣騰騰。
王凱旋先夾了一塊腸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眯起來。
「還是這個味兒。四年了沒變。」
張大川用胳膊護著自己的碗,把豆腐挑出來放一邊。
於晚晴從自己碗裡夾了一塊肉,放進陸遠碗裡。
陸遠沒說話,低頭吃。
「你論文答辯過了?」王凱旋問。
「過了。」陸遠說。
「嫂子呢。」
於晚晴說:「也過了。碩博連讀的手續也辦完了。」
「那咱們四個,就剩我和大川了。」
張大川說:「我也過了。下周答辯。」
「行。都過了。」王凱旋舉起茶碗,「那是不是得慶祝一下。」
沒人跟他碰。他也不在意,自己灌了一口。
陸遠放下筷子,看著他們三個。
「我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考試,不是為了獎學金。」
王凱旋抬頭:「那為啥。」
陸遠說:「為了讓那東西長出來的時候,有足夠多的刀能架在它脖子上。」
三人不說話了。
滷煮鍋子裡蒸起白氣,像一條極細的霧。
崔老闆在灶台後面切肉,刀碰砧板的聲音篤篤篤的。
陸遠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湯很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礦道里喝於晚晴煮的雜糧粥。
那時候碗是搪瓷的,磕掉了幾塊漆。
粥很稀,可喝下去能頂半夜的活。
日子像湯,得一口一口喝。
現在他們都在喝,喝到了第四年。
王凱旋把碗裡的腸全挑完了,開始撈豆腐。
他一邊撈一邊說:「我那個老學長,上周又找我了。說他們實驗室要上一個新專案,問我願不願意去當技術顧問。」
「你怎麼說。」陸遠問。
「我說我考慮考慮。其實我想去。他們那個專案做的是航空發動機的塗層,跟我現在搞的東西對口。去了能接觸到真正的工程資料。」
「先別急。」陸遠說,「再等等。」
「等什麼。」
「等我們這邊的線連上。」
王凱旋把筷子放下。
「你那個研究所,到底什麼情況。」
「趙博士讓我留所。我還沒回。蔣旭那邊有新訊息。他們那個專案二期部署已經開始了。」
於晚晴轉頭看他:「已經開始部署了?」
「上個月開始的。試點城市在南方。蔣旭說,決策模組已經接入實時資料了。」
張大川一直沒說話,這時抬起頭來:「那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對。」
王凱旋又夾了一筷子鹹菜塞嘴裡:「所以你的意思是,蔣旭那邊你得進去。趙博士這邊,你得吊著。」
「對。」
「吊得住嗎。」
「暫時吊得住。趙博士說不急。他那邊專案還沒收尾,至少還要半年。」
王凱旋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碗往桌上一墩。
「半年。半年夠幹什麼。」
「夠我把部署評估報告交上去。夠我進蔣旭那個實驗室。夠我摸清二期部署的全部計劃。」
「然後呢。」
「然後在三期部署之前,把剎車裝上。」
於晚晴給陸遠碗裡又夾了一塊肉,她自己沒怎麼吃,碗裡還剩大半。
「你那個安全評估報告,交上去有用嗎。」
「有用。至少能讓部署方知道風險在哪。以後出了事,有人寫過報告,有人看過報告。這就夠了。」
王凱旋站起來,把圍巾重新裹上。
「行。你說怎麼幹就怎麼幹。我那邊繼續攢東西。老學長那邊我吊著,不急著去。等你那邊有信了再說。」
張大川也站起來,把書包背好。
「我下周答辯完,火箭社那邊有個新專案。先做著。」
陸遠點頭。他站起來,把於晚晴的圍巾遞過去。
四個人推門出去。
外面天寒地凍,哈氣成冰。
風從北邊刮過來,把地上的雪粒子吹得直打轉。
路燈照著他們的影子,四個,並排,往華清方向走。
走了幾步,王凱旋忽然說:「遠哥。」
「嗯。」
「你說那東西長出來的時候,我們真能把它按住嗎。」
陸遠沒馬上回答。他看了看旁邊的於晚晴。
她在冷風裡縮了縮脖子,把手插進他的臂彎。
「按不按得住,得試了才知道。」他說,「總比站著看強。」
王凱旋咧嘴笑了一下。
「行。試。」
四個人繼續往前走。
風很大,可他們走得很穩。
王凱旋走在最前面,圍巾被風吹開了一角,他也不管。
張大川跟在後面,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實。
於晚晴挽著陸遠的胳膊,兩人並排走在最後。
雪粒子打在臉上,細碎,扎人。
路燈把光鋪在路面上,又被雪蓋住大半。
他們的影子在雪地里拖得很長,疊在一起。
像四根釘子,慢慢釘進舊時代的木縫裡。
釘得不深,但足夠牢。
等風來,等黑暗,。等那場註定要來的雪。
他們誰也不走,誰也不退。
就這樣,一起往深處走往深處挖,像當年在礦道里一樣。
只不過那時候挖的是煤,是鐵,是活下去的路。
現在挖的是時間,是未來,是被埋在最深處的那個尚未醒來的東西。
它還在,一天比一天大。
他們得比它更快,一步都不能停,停下來就趕不上了。
風從北邊來,雪粒子越下越密。
四個人的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沒人回頭,身後那條路已經被雪蓋住了,前面的路也白茫茫一片。
可他們知道該往哪走。
腳底下有根線,看不見,但拽著他們。
線的另一頭,是那個還沒長成的東西。
他們得在它長出牙之前,把繩子套上去,套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