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滿一年那天,趙博士把陸遠叫到辦公室。
辦公室在研究所走廊盡頭,比其他房間大一些,有一扇朝東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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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能看到院子裡那排楊樹,葉子已經全綠了。
趙博士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份檔案。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陸遠坐下。
趙博士把檔案推過來,是一份錄用意向書。
抬頭印著研究所的名字,正文只有一頁,寫了崗位、待遇、入職時間。
「你這一年的表現,核心組所有人都看在眼裡。跨模態對齊那塊,沒有你,至少多走半年彎路。我想留你。正式編制。助理研究員。待遇不高,但穩定。你怎麼想。」
陸遠低頭看了意向書幾秒。
「我本科還沒畢業。不能占您的名額。」
「那就保研過來讀。碩博連讀。我幫你推薦。不用考,走內部通道。讀完直接留所。」
陸遠沉默了一下。
他等這個邀請很久了。
從進研究所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等。
進核心組,拿專案主導權,被趙博士認可。
每一步都踩得很準。
現在門開了,正式編制,碩博連讀,留所。
這條路清晰,穩當,體面。
可他心裡還有另一盤棋。
如果按部就班讀研,他就得在這個體系里往上爬。
從助理研究員到副研究員到研究員。
每一步都要熬年頭,爭專案,發表論文。
整個路徑太窄。
他得花大量時間應付考核、填表、開會,真正接觸核心技術的機會反而少了。
蔣旭在的那個實驗室,走的是另一條路。
那裡沒有論文指標,沒有職稱壓力,直接對接實際部署。
更自由,更快,離核心更近,也更危險。
他對趙博士說:「我還得回去和導師商量,也要問我愛人。」
趙博士怔了一下。
「你結婚了?」
「結了。」
趙博士看了他兩秒,然後笑著搖頭。
「那行。你回去商量。商量好了告訴我。不著急。」
「謝謝趙博士。」
陸遠站起來,把意向書折好,放進口袋。
走出辦公室,帶上門。
走廊里有人推著儀器車經過,輪子在地上咕嚕咕嚕響。
他側身讓了讓。
出了研究所大門,外面下著小雨。
雨不大,斜斜的,打在楊樹葉上沙沙響。
他沒打傘,就那麼在雨里走。
雨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走到公交站,他站在站牌下面等車。
旁邊有個中年女人也在等,撐著一把碎花傘,時不時看他一眼。
他渾身濕了大半,可沒在意。
紫微在口袋裡極輕地跳了一下。
他低頭,摸了摸口袋,紫微安安靜靜貼著他的手指。
那一下跳動很輕,像心跳,又像某種確認。
方向對了,但路還長。
公交車來了。
他上了車,在最後一排靠窗坐下。
車開起來,窗外的雨幕把街景糊成一片模糊的顏色。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意向書。
折得很小,邊角扎手。
他閉上眼,腦子裡把兩條路都過了一遍。
留所意味著他得在這個體系里熬。
熬到有話語權,至少五年,甚至十幾年。
十幾年年時間,蜂鳥可能已經部署到十幾個城市了。
去蔣旭那邊,他能在更短的時間內接觸到核心決策層。
可那個地方沒有保護。
出了問題,沒人替他擋。
他睜開眼,雨還在下,車窗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滾。
回到華清時,雨停了。
地面上濕漉漉的,梧桐葉子被雨打落了不少,貼在地上。
他踩過去,鞋底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他先去實驗室找鄭教授。
鄭教授正在看論文,看見他進來,摘下眼鏡。
「趙博士找你了?」
「找了。想留我。碩博連讀。」
「你怎麼想。」
「還沒定。來問問您。」
鄭教授把論文合上。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留所有留所的好處。穩定,資源多,平台大。你做完博士,正好趕上下一輪專案。資歷也夠了。」
「可那邊慢。」
「對。慢。」鄭教授看了他一眼,「你心裡是不是已經有別的打算了。」
陸遠沒否認。
「我有幾個同學在其他所。有些地方,進度比我們快得多。規矩也少。你要是想清楚了,可以去試試。但有一條。」
「什麼。」
「別丟了底線。不管在哪兒,該說的話得說。該留的證據得留。」
「我記著。」
從鄭教授辦公室出來,他回了宿舍。
劉波不在。
他坐在自己床上,掏出手機,給於晚晴打了電話。
「趙博士想留我。」
「你怎麼說。」
「我說回來商量。」
「你想去嗎。」
「不想。我想去蔣旭那邊。或者類似的地方。更靠近核心。」
於晚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邊危險。」
「知道。」
「你決定了?」
「還沒有。先問問你。」
「我的意見沒用。你自己拿主意。不管去哪,我跟著。」
陸遠握著手機,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說:「我再想想。」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上,盯著窗外出神。
窗外那棵梧桐樹剛被雨洗過,葉子亮得發綠。
水珠從葉尖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窗台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他把口袋裡的意向書掏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
白紙黑字,助理研究員,碩博連讀,趙博士的簽名。
每一個字都清晰,都體面,都穩當。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按原來的摺痕折回去,塞進枕頭底下。
紫微又跳了一下。這次他沒摸。
他知道它說什麼,方向對了,路還長。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雨後的空氣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樹葉的味道。
樓下有人騎著腳踏車經過,車鈴響了兩聲。
遠處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悶悶的。
他想了想蔣旭那邊。
那個實驗室藏在西三環的地下,門禁三道,常年不見太陽。
蔣旭的信里越來越壓抑,可那些紙上記的東西,越來越厚。
如果他能進去,就能從核心摸清整個專案的脈絡。
可那裡沒有趙博士這樣的導師,沒有人替他擋著。
出了問題,第一個被推出去的就是他。
他又想了想留所,慢得讓人心慌,蜂鳥不等人。
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手機。
翻到蔣旭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幾秒,又退出來。
不急,先把這學期讀完。
他轉身回到桌前,開啟筆記本,把今天的事記了一行。
趙博士邀留所。暫緩回復,路線待定。
寫完,合上本子,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
那片白灰頂上有道細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
他盯著那道縫,慢慢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