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川每周四晚上去鉗工車間。
京理的鉗工實習車間在主校區最北邊,一排平房,牆上爬滿了爬山虎。
白天學生上課,晚上空著。
只有靠里那間屋子亮著燈,吳師傅在裡面幹活。
吳師傅六十七,返聘的,頭髮白了大半,但腰板直,手大,指節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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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了半輩子車工,退休後閒不住,被學校請回來帶學生。
白天帶課,晚上自己接點零活。
車間裡那台老車床是他專用的,別人不讓碰。
張大川第一次去是陪同學修東西。
同學的車床操作課掛了科,來找吳師傅補課。
張大川在旁邊等,看吳師傅車了一根軸。
進刀、退刀、測量、再進刀。動作極慢,但每一刀都穩。
車完了一量,公差剛好在中間值。
吳師傅把卡尺放下,轉頭看見張大川在盯著看。
「你也想學?」
「想。」
「明天晚上來。」
張大川第二天就來了。
吳師傅沒多問,扔給他一塊廢料,讓他車個圓柱。
張大川之前只幹過焊工,沒碰過車床。
第一刀吃太深,刀尖崩了。
吳師傅沒罵,換了一把刀,重新教他磨。
「前角大一點。后角別太靠。你手勁大,進給要慢。」
張大川點頭。
他磨了十幾把刀,磨到手上全是砂輪灰。
吳師傅在旁邊看著,偶爾過來摸一下刀刃,不說話。
半年下來,張大川把車床、銑床、刨床都摸了一遍。
手工刮研也學了。
刮研是鉗工里最累的活,用刮刀在鑄鐵平台上一點點刮,刮出均勻的接觸點。
吳師傅教他的時候說:「這活兒現在沒人願意幹了。可你要學會聽鐵的聲音,才知道它哪裡不平。」
張大川聽。
刮一會兒,停下來,用塗色法檢查。
哪塊高了,哪塊低了,一目了然。
他颳了兩個月,刮出一塊巴掌大的合格平面。
吳師傅拿過來看了看,塞進抽屜里。
「留著。以後當標準件用。」
那年秋天,車間那台德國銑床出了毛病。
銑床是七十年代進口的,老歸老,精度還在。
平時吳師傅用它做精密活。
可那天開機後,主軸轉動時有異響,進給也發澀。
吳師傅調了半天,沒調好。
學校裝置科的人來看過,說要換主軸軸承,報價三萬,還得等兩個月。
吳師傅捨不得。
他圍著工具機轉了幾圈,最後把張大川叫過來。
「你拆開看看。別慌,我在旁邊。」
張大川戴上手套,拿了工具,先拆主軸箱蓋。
蓋板很沉,他慢慢起,放在地上。
裡面是齒輪和軸,油亮亮的,看不出異常。
他用手盤了盤主軸,能轉,但某個角度會卡一下。
「進給鏈路。」吳師傅說。
張大川順著進給軸往下查。
拆開側蓋,裡面是一組斜齒輪,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齒輪表面都很光滑,只有第三級的一個斜齒輪,齒面有一道極細的磨損痕。
他用手摸,能感覺到微小的凹坑。
「這個。」他把齒輪指給吳師傅看。
吳師傅拿過去,對著燈看了半天。
齒面確實磨損了,但很輕微,普通人看不出來。
「就這個,換了就順了。」
備件庫里沒有同型號齒輪,吳師傅說:「你能修嗎。」
張大川想了想。
「能焊。焊完再磨。」
他把齒輪夾在台鉗上,用細焊條一點點補。
補完了,用銼刀修形,再用油石磨。
磨到齒面光滑,用手摸不出凹坑。
裝回去之後,銑床重新啟動。
主軸轉了十分鐘,異響沒了,進給也順了。
吳師傅點了根煙,靠在工具機上。
「這機器比我歲數都大。可你要會聽,能聽出它哪兒不舒服。」
張大川點頭。
從那以後,他每周四都去車間。
有時候跟吳師傅幹活,有時候自己練。
吳師傅話不多,但每句都實在。
他教張大川磨鑽頭,說「鑽頭磨得好,鑽孔省一半力」。
教他攻絲,說「攻絲不能急,退半圈再進一圈」。
教他用千分尺,說「量的時候要輕,重了讀數不准」。
張大川聽著,記著。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方舟號船塢里,陳默教他修第一台引擎。
陳默說:「機器不會騙人。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吳師傅說的道理,跟陳默一模一樣。
有天晚上幹完活,吳師傅坐在車間門口抽菸,張大川在旁邊收拾工具。
「你那個火箭社,搞得怎麼樣了。」
「還行。上個月飛了一千五。」
「自己做的?」
「嗯。發動機買的。結構自己焊的。」
吳師傅吐了口煙。
「你那個焊活,我看了。魚鱗紋走得比我好。誰教的。」
「以前在礦上跟師傅學的。」
「礦上?」
「嗯。煤礦。」
吳師傅沒再問,他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
「你畢業了想幹什麼。」
「造東西。」
「什麼東西。」
「先造小的。以後造大的。」
吳師傅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行。你手穩。手穩的人,造什麼都成。」
張大川把工具放回柜子里,鎖好,關燈,走出車間。
夜風很涼,帶著爬山虎葉子的澀味。
他騎上電動車,往宿舍走。
路過學校主樓時,看見火箭社的燈還亮著。
丁同學和劉同學在裡面畫圖。
他停了一下,沒進去,明天再來。
他騎回宿舍,把車鎖好。
上樓前從口袋裡摸出那把舊扳手,在手裡轉了一圈,揣回去。
上了樓,推開門。
室友都睡了,呼嚕聲此起彼伏。
他輕手輕腳洗漱,水龍頭擰到最小,水流細得像根線。
躺下來,床頭柜上放著吳師傅給他的那塊刮研標準件。
巴掌大,鑄鐵的,表面閃著均勻的銀色。
他側過身,把鐵塊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
刮研的刀痕細密均勻,在燈下反著光。
涼的,重的,實在的。
他握了一會兒,把它放回原處。
然後他閉上眼,明天還要去實驗室。
火箭社要改下一版,吳師傅那邊也要去,事情多。
他翻了個身,被子裹緊了些。
窗外風從北邊來,吹得窗框咯吱響。
他聽著聽著,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