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凱旋的車間裡多了個人。
老學長姓馬,叫馬鴻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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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航畢業的,比王凱旋大七八屆,現在在國家重點實驗室做軍用複合材料。
兩人是在學校食堂認識的。
王凱旋打飯時插了個隊,後面人剛要罵,馬鴻遠笑了:「你不是材料系那個拿獎的嗎。」
就這樣聊上了。
馬鴻遠三十五六,中等個,戴副細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第一次來車間是周五晚上。
他提了一箱啤酒,王凱旋從食堂買了花生米和豬頭肉。
兩人坐在車間的舊行軍床上,中間隔著一台拆了一半的電機。
「你這地方不錯。」馬鴻遠環顧四周,「比我們實驗室還全乎。」
「都是廢品站淘的。湊合用。」
「你那個塗層方案我看了。多層梯度結構。誰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以前在礦上跟高溫爐子打交道,耐火材料試過不少。碳化矽、氧化鋁、氮化矽,都折騰過。知道哪種配方扛燒。」
馬鴻遠喝了口啤酒。
「你那個過渡相的設計,跟我們現在做的一個專案思路很像。但我們的方案比你的複雜三倍,效果還不如你。」
「複雜不等於對。」
「怎麼說。」
「介面結合靠的是化學鍵。你堆再多層,中間沒有過渡,應力一集中就裂。我那個梯度,是一層一層過渡過去的。熱膨脹係數從內到外慢慢變,不突變。」
馬鴻遠放下酒瓶,盯著王凱旋看了好幾秒。
「你從哪學的。」
「礦上。高溫爐子的內襯,澆注料怎麼配,怎麼烘,怎麼用。干多了就知道。」
馬鴻遠沒再追問。
他又開了一瓶啤酒,遞過去。
「你以後打算幹什麼。」
「造東西。」
「什麼東西。」
「先不說。說了你也不信。」
馬鴻遠笑了。
「你這人挺有意思。手藝好,嘴還嚴。」
後來又來過幾次,每次都是周五晚上。
一箱啤酒,一袋花生米,一台拆了一半的機器。
兩人聊技術,聊材料,聊行業。
王凱旋不動聲色地把一些東西透出去。
比如某型陶瓷基複合材料的燒結溫度視窗。
比如某種梯度塗層的介面處理工藝。
比如怎麼用最土的辦法測熱震效能。
馬鴻遠越聽越服氣。
有一次他喝多了,拍著大腿說:「老王,你這些東西,夠我們實驗室干三年的。」
「那你拿去用。」
「不行。得有個正式渠道。我幫你引薦一下。我們實驗室在招人。你來,我給你當推薦人。」
「我一個本科生。」
「本科生怎麼了。你這些東西,博士生都做不出來。」
「先別。」王凱旋擺手,「我這人散漫慣了。大實驗室規矩多,受不了。你先把人脈給我搭上,等我以後做出像樣玩意兒了,再引薦。」
「你小子,將來一定行。」馬鴻遠拍他肩膀。
王凱旋咧嘴笑。
送走馬鴻遠,他站在車間門口。
夜風從西邊吹來,帶著工廠區的鐵鏽味。
他把手裡的空酒瓶扔進垃圾桶,回頭看了看車間。
燈還亮著,檯面上攤著幾張圖紙,角落裡堆著新到的活性炭。
他摸了摸口袋,裡面有一張紙條,是馬鴻遠留的。
上面寫了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名字是某型號專案總師的名字,電話號碼是辦公室的。
王凱旋把紙條折好,塞進工具箱夾層里。
馬鴻遠說「將來一定行」,這話他聽過很多遍了。
從陸遠那裡,從周教授那裡,從那個做電池的老趙那裡。
可「將來」什麼時候來,沒人能給他準話。
他知道,光靠讀書和混圈子不夠。
他得給自己找一張能進門的票。
那張票現在還沒印出來,但紙已經鋪在他面前了。
他得在上面印出東西來。
印什麼,怎麼印,他心裡還沒完全想好。
可有一點是確定的,他不能等。
等來等去,機會就沒了。
他轉身回車間,把檯面上的圖紙收起來,鎖進鐵皮櫃。
關燈,推門出去。
電動車停在門口,后座上綁著一箱明天要送修的電機。
他騎上去,往學校方向走。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風從耳邊過。
明天周五,馬鴻遠還要來,他得準備點新東西。
上次說的那個梯度塗層,得把具體配方寫出來。
不能全寫,寫八成。
留兩成,等真正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
他騎到宿舍樓下,把車鎖好。
上樓前抬頭看了一眼,六樓那個窗戶還亮著,劉波在。
他上了樓,推門進去,劉波正趴在桌上畫圖。
「王哥,今天回來這麼晚。」
「跟人喝了點酒。」
「你那個老學長。」
「嗯。」
「他是不是想拉你去他們實驗室。」
「你怎麼知道。」
「上次他走的時候,你跟我說過一嘴。」
王凱旋坐到床上,把鞋蹬掉。
「他現在拉不動我。等我先做出東西來。」
劉波轉過頭:「什麼東西。」
王凱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舊扳手,在手裡轉了一圈。
「能上天的東西。」
劉波沒追問,他早習慣了王凱旋這種話說一半的毛病。
他把圖紙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桌面。
「幫我看看這個。渦輪盤的結構。應力分布我算了兩遍,總覺得不對。」
王凱旋湊過去。
劉波畫的是渦輪盤的剖面圖,標註了輪緣、輪轂、輻板,應力集中區圈了紅圈。
「輻板太厚了。」王凱旋說。
「厚了強度不是更高嗎。」
「厚了重量大。離心力跟質量成正比。你在這頭加厚,那頭就得再加厚來配平。越加越重,應力越集中。」
「那怎麼辦。」
「減薄。然後在輪緣和輻板連線處加過渡圓角。應力就分散了。」
劉波拿橡皮擦了改,改了擦。
王凱旋在旁邊看著,偶爾指一下。
改到第三遍,劉波把筆一放。
「成了。我明天拿去給張哥看。」
「張大川?」
「嗯。他最近在搞一個火箭發動機的渦輪泵。跟這個結構差不多。」
王凱旋坐直了。
「他進度怎麼樣。」
「快得很。上個月試射,飛了一千五百米。這個月要換大一號的發動機。」
「他沒跟我說。」
「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到最後不說。」
王凱旋把扳手放回枕頭底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京城的夜色很深,遠處有幾盞燈還亮著。
他想起張大川在電話里說「我這邊也進了國創專案」時的語氣。
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
可他知道,那傢伙心裡憋著的東西,比他一點也不少。
「你明天去找他,幫我帶句話。」
劉波問:「什麼話。」
「就說,老王問他的船什麼時候能造出來。」
劉波笑了。
「你自己跟他說不就行了。」
「我說了他也不回。你帶話,他至少嗯一聲。」
劉波搖頭,把圖紙捲起來。
「行。我給你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