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投出去那天,於晚晴在郵局門口站了一會兒。
信封很厚,裡面裝著三十頁列印稿。
她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投進郵筒,鐵皮蓋子合上時發出一聲悶響。
兩個月後,審稿意見回來了。
方老教授把她叫到辦公室,桌上攤著三份評審單,他一份一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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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評審:方法清晰,資料可信,建議修改後接收。
修改意見列了五條,都是關於統計方法的細節。
第二位評審:同意接收,建議補充多中心資料,措辭客氣。
第三位評審:拒稿。
理由只有一行字:這種方式只能用於特定條件下的實驗環境,離臨床遠得很。
方老教授把第三份評審單翻過來,背面還有一段話,他繼續念。
「八通道同步採集在實驗室條件下可行,但臨床環境中電磁干擾、患者活動、電極脫落等問題均未涉及。作者所報資料無法證明該系統具備實際部署能力。」
念完了,他把評審單放回桌上。
「你怎麼看。」
於晚晴拿起第三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說得對。我的資料確實都是實驗室里測的。志願者躺著不動,環境安靜。跟急診室的實際情況差得遠。」
「那你打算怎麼辦。」
「補臨床資料。」
「怎麼補。」
「找真實病人。貼電極,采資料。各種干擾條件下都測一遍。」
方老教授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這要花多少時間。」
「知道。」
「醫院那邊我去打招呼。你自己去找病人談。願意配合的,你給人家講清楚用途。不願意的,別勉強。」
「好。」
接下來三周,於晚晴白天在附屬醫院實習,晚上在實驗室等志願者。
她貼了招募啟事在幾個科室的公告欄上,來的人不多。
年輕的大多嫌麻煩,年紀大的怕有風險。
第一周只來了三個人。
第二周來了五個。
第三周勉強湊到十二個。
十二個人里,有一個是心內科的老病號。
姓周,六十七歲,房顫反覆發作,住院好幾次。
他看了啟事後主動找過來,說:「我這心臟不聽話,正好給你當試驗品。」
於晚晴給他貼電極那天,他躺在實驗室的舊床上,胸口貼了八個貼片,胳膊上纏了袖帶。
她開機,螢幕上八條波形穩穩跳著。
「感覺怎麼樣。」
「沒啥感覺。就是躺得腰疼。」
「再堅持一會兒。我測幾組不同體位的。」
她讓他翻身,側臥,坐起來,再躺下。
每換一個姿勢,波形都會短暫紊亂,然後重新穩住。
她記下每組資料對應的體位和時間。
測到第三組時,老周忽然不說話了。
於晚晴抬頭看他。
他臉色發白,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右手按著胸口。
「老周。」
「有點……心慌。」
她低頭看螢幕。
波形變了,房顫,心率從七十多跳到一百四。
節律完全亂了,八條曲線各自為政,跳得毫無規律。
於晚晴沒有慌。
她一隻手按在老周手腕上,另一隻手調出儲存功能,把這三十秒的波形全部錄了下來。
同時她轉頭朝隔壁喊了一聲:「張護士,麻煩把搶救車推過來。」
張護士是方老教授安排的,一直在隔壁待命。
她推著車跑進來時,於晚晴已經從車上取了藥,給老周推了靜脈。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老周的心率慢慢降下來,波形從紊亂回到規則。
他長出了一口氣。「好了。不慌了。」
於晚晴收起針管,又看了一眼螢幕,八條波形重新穩下來。
她把錄音檔案存好,又檢查了一遍資料完整性。
「老周,謝謝你。」
「謝我幹啥。是你救了我。」
「我是說,謝謝你貢獻了這段資料。」
老周笑了。「這資料有用?」
「太有用了。這是最真實的臨床記錄。」
她後來把這段波形圖整理出來,附在論文裡。
圖上標註了發作時間、干預時間、恢復時間。
還加了文字說明,描述當時的操作過程。
論文修改稿投出去之後,她繼續做志願者測試。
白天實習,晚上采資料,有時候一天只睡四個小時。
方老教授有一次半夜路過實驗室,看見燈還亮著,推門進去。
於晚晴坐在CRT前面,正在整理波形圖。
「還不回去。」
「把這組資料標完。」
「明天再弄。」
「明天有明天的事。」
方老教授沒再勸。
他走的時候,把走廊的燈給她留著。
二審意見兩個月後回來了,這次三位評審全部同意接收。
第三位評審就是之前拒稿的那位,他在意見里寫了一段話。
「作者補充了十二例真實病人的臨床資料,覆蓋多種體位和干擾條件。其中一例自發房顫的完整記錄尤其珍貴,展現了系統在真實急診環境下的可用性。之前關於臨床距離的質疑已被充分回應。」
方老教授在組會上把這段話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說:「小於這篇文章,值得我們所有人讀一讀。」
於晚晴站在會議室門口。
她沒進去,手伸進口袋,摸到手機,按了幾個鍵。
「中了。」
發出去之後,她站在走廊里等。
不到半分鐘,回復來了。
「我知道你行。」
她看著那四個字,笑了笑,把手機收起來。
轉身去護士站,從抽屜里拿出一沓卡片。
卡片是她自己裁的,白紙殼,每張上面畫了一顆心。
用紅色原子筆畫的心形,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來是什麼。
她拿著卡片走到病房區,挨個找那十二個志願者。
老周在靠窗的床上,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她走過去,把一張卡片放在他床頭柜上。
「老周,這是給你的。」
老周拿起來看了看。「畫得不好看。」
「我又不是學美術的。」
「比我孫女畫得好。」
於晚晴笑了,她接著去下一個病房。
走廊很長,燈光白慘慘的。
她一間一間推門進去。
老周隔壁的老太太接過卡片,眯著眼看了半天,說這心畫得胖。
她說是胖心,結實。
老太太笑得直咳嗽。
有個年輕病人不在,她把卡片塞在枕頭底下,讓護士轉告。
發到最後一張,她停下來,把卡片翻過來看了看。
紅色原子筆畫的,歪歪的,可一眼就能認出來是顆心。
她把它塞進口袋,和那個舊信封放在一起。
信封里是那張寫著「心盾」的紙條。
兩樣東西疊著,紙殼碰著紙,發出極輕的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