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第一次覺得不對勁,是在三月底的專案討論會上。
趙博士主持,核心組七八個人圍坐。
會議室不大,白板上還留著上一場會的筆跡,議題是跨模態模型的下一階段架構。
輪到陸遠發言時,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指著雙塔結構圖說了一句。
「這個問題的解法,就是引入更長時間的注意力機制。」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趙博士推了推眼鏡:「你說什麼機制。」
「注意力。讓模型在處理輸入時,同時關注序列里所有位置的資訊。不只是前一步的輸出。」
趙博士看了他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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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裡的筆放下來,身體往後靠了靠。
那表情不是驚訝,更像是在辨認什麼東西。
他沒接話,轉過頭,問旁邊的周。
「你聽過這個嗎。」
周搖頭:「沒聽過。可能是國外的新東西。」
趙博士又看了陸遠一眼。
他拿起筆,把那個詞寫在了白板角落,畫了個圈,又點了兩個點。
「繼續。下一項。」
陸遠坐下來,沒再說什麼,下半場他幾乎沒開口。
散會之後,大家各自回工位。
林薇走在最後面,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四個字。
注意力機制。
她做資料標註三年,跟著專案從字元識別做到跨模態檢索。
市面上的論文她不敢說全看過,但主流的會議和期刊都翻過,
從來沒有見過這個詞。
晚上回宿舍,她把床底下那摞會議論文集拖出來,一本一本翻,最新的那本索引里沒有。
往前翻兩本,也沒有。
她又開啟電腦,撥號上網,在幾個學術論壇里搜了一遍,還是沒有。
她坐在螢幕前,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關掉電腦,躺下來。
陸遠說那是國外預印本上的東西。
可哪個網站?哪篇論文?
他答不上來。
第二天中午,她在食堂找到陸遠。
食堂很吵,人擠人。
陸遠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面前一碟青菜,一碗米飯。
他吃得很慢,一口菜一口飯,像在數米粒。
林薇端著盤子坐過去。
「陸遠。」
「嗯。」
「你昨天說的那個注意力機制。哪來的。」
陸遠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嚼完了才開口:「看過一些國外預印本。」
「哪個網站的預印本。」
陸遠沒答上來。他的筷子在碗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
動作很穩,可林薇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她沒再追問,低下頭,扒了兩口飯。
飯粒粘在嘴邊,她拿紙巾擦了擦,然後放下筷子,聲音很輕。
「陸遠,你的秘密我不問。」
陸遠抬起頭。
「但你要知道,這個圈子不大,你太顯眼了。」
她說完,端起盤子站起來,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食堂的瓷磚地上響了幾下,很快被周圍的嘈雜蓋住。
陸遠坐在原處沒動。
他把碗裡最後一口飯吃完,菜湯也喝了。
湯是清的,上面飄著幾片碎菜葉。
他端起來,仰頭喝完,然後端起空碗,送到回收處。
走出食堂時,陽光很刺眼。
研究所院子裡那排楊樹剛抽了新葉,嫩綠色的,被風吹得翻來翻去。
他站在台階上,把手插進口袋。
林薇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你太顯眼了。
他自己也知道,可他沒辦法。
有些東西刻在腦子裡,到關鍵時候就會自己冒出來。
注意力機制,2004年還沒人提。
要到十幾年後,才有幾篇論文把它講清楚。
他隨口說出來,等於亮了一張不該亮的牌。
也許林薇看不透那張牌的全部,可她看見了輪廓。
他回實驗室的路上,經過三樓走廊。
李副研究員從對面走過來,手裡夾著一份檔案。
看見他,點了下頭。
「陸遠。下個月的部署評估,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
「趙博士那邊要看完整的安全評估報告。」
「我知道。在寫。」
李副研究員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短,但比平時沉。
「你那個報告,寫得細一點。不光是技術層面的東西。管理層面的也寫上。許可權分級、人員培訓、應急預案。部署不是小事。」
「好。」
李副研究員走了。
陸遠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他忽然覺得,2004年的京城,比他想像中更複雜。
不是所有東西都寫在明處。
有些人,你瞞不住。
林薇看出來了,只是沒說破。
李副研究員可能也看出來了,只是在等。
趙博士把那個詞寫在了白板上,雖然沒追問,但肯定記住了。
這些人各懷心思。
有人想用他,有人想護他,有人想看他能走多遠。
他走到自己桌前,把書包放下。
鑰匙串從夾層里掏出來,摸了摸那個隨身碟,還在。
他把鑰匙串放回去,拉好拉煉。
坐下來,開啟檯燈。
燈光有點暗,他擰了兩下開關,亮了。
從抽屜里摸出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
想了想,拿起筆,寫了一行字。
「趙博士在查背景。林薇提醒。報告已寫完,十五頁,待交。」
寫完,合上本子。
他把筆記本塞回枕頭底下,站起來,把檯燈擰滅。
屋裡暗下來,只剩劉波桌上那盞小檯燈還亮著。
劉波翻了一頁論文,紙頁沙沙響。
陸遠爬到上鋪,躺下來。
床板很硬,墊了兩層褥子還是硌。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腦子裡還在過明天的安排。
早上第一件事,把報告列印出來,交到李副研究員辦公室。
第二件事,約趙博士。
談什麼,怎麼談,語氣放多少,分寸拿捏到哪裡,他得提前想好。
不能太急,也不能太軟。
得讓趙博士覺得他有價值,但不能覺得他有威脅。
他閉上眼,眼睛很澀,腦子還在轉,一行一行地過。
像修電器的時候,每一根線都要捋清楚。
哪根接哪根,哪根不能碰。稍不留神就短路。
劉波在下面翻完了論文,起身去關燈。
屋裡徹底黑了。
劉波爬上對面的床鋪,翻了兩下,不動了。
陸遠聽著他的呼吸聲慢慢變勻。
窗外有風,吹得梧桐枝在玻璃上蹭來蹭去。
一下,一下。
明天把報告交上去,然後找趙博士談,一步一步來。
棋還在下,棋盤還沒滿。
他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
他盯著那片黑,過了很久,才慢慢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