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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 總有用得上的那天

  蔣旭在那間實驗室里越待越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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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案推進到自主決策模組之後,氣氛就變了。

  以前大家還會在茶水間開開玩笑,討論技術問題的時候也吵得起來,現在沒人吵了。

  上面說什麼就是什麼,照著做就行。

  做得慢要挨批,做得快是理所當然。

  茶水間裡的話少了。

  中午吃飯,幾個人圍一桌,聊的都是房子、車、孩子上學,沒人提專案。

  蔣旭有一次故意把話題引到安全上,說了兩句,桌上就安靜了。

  旁邊的人扒完飯,端著盤子走了。

  蔣旭負責的是模組的資料介面。

  說白了就是給決策模型餵資料,把感測器訊號和預設的規則庫對齊,讓模型能根據輸入自主判斷該執行什麼動作。

  他看了設計文件,越看越不對。

  沒有終止開關。

  系統啟動之後,決策模組會自動接管所有輸入。

  人工只能透過一個高階許可權介面檢視狀態,但不能強制中斷。

  許可權分級只有兩級,管理員和普通使用者。

  管理員可以改模型引數,普通使用者只能看。

  日誌審計也沒有,模型每一次決策只在記憶體裡留一條快取,快取滿了自動覆蓋。

  硬碟上不存任何記錄。

  也就是說,模型做過什麼決定,事後查不到。

  蔣旭把這些問題整理了一份文件,三頁紙,列了七條。

  最前面三條是終止開關、許可權分級、日誌審計。

  後面四條是補充建議,包括異常行為告警、決策置信度閾值、模型版本追溯、人工覆核視窗。

  他提交給主管。

  主管姓吳,四十出頭,做工程出身,技術底子不差,但性格很硬。

  吳主管看完,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你操心這些幹什麼。」

  「我覺得這些是基礎安全要求。」

  「你的任務是最佳化效能。不是給模型加鐐銬。」

  「沒有日誌審計,出了問題查不到。」

  「出什麼問題。這是內部系統,不對外部署。你管好介面就行。」

  「吳主管,我能不能把這份文件留著。不往外發,就存個檔。」

  吳主管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你存。別耽誤正事。」

  蔣旭沒再爭。

  他把那份被扔回來的文件收好,回了工位。

  那天晚上,他給陸遠寫了一封信。

  信很短,把三個問題列清楚。

  沒有終止開關,沒有許可權分級,沒有日誌審計。

  最後寫了一句話:「我覺得他們在故意留後門。」

  信寄出去五天之後收到回復。

  陸遠的回信更短,三行字。

  「繼續觀察。把那些被忽略的建議原樣留檔。記住,我們不是要把專案廢掉。我們要做的,是以後當這個東西開始走路時,能有足夠多的人站出來說,它走錯方向了。」

  蔣旭把信紙折好,夾進硬皮本里。

  他照做了,每次提交安全建議,都在自己的本子上記一筆。

  日期、建議內容、提交物件、反饋結果。

  被駁回的,他把原件留一份,放在抽屜最底層。

  那個抽屜平時沒人翻,裡面就一個舊筆記本,幾張列印紙,一支筆。

  後來多了幾個資料夾,按月份排好,用橡皮筋扎著。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回信寄出之前,被於晚晴用相機拍了一份底片。

  於晚晴做事很細。

  她每次去陸遠宿舍,看見桌上有寄給蔣旭的信,就會趁陸遠不注意的時候拿出來,對著窗光拍一張。

  相機是舊貨市場淘的海鷗牌,膠捲是樂凱黑白。

  拍完,她把信放回原處,陸遠從來沒發現。

  底片洗出來之後,於晚晴把它們剪成小段,藏在一個舊餅乾盒裡。

  鐵皮盒子,方方正正,以前裝的是動物餅乾。

  她把它放在宿舍床底下的箱子裡,上面壓著幾件舊衣服。

  盒蓋上貼了一張紙條,上面用原子筆寫著:蔣旭的來信。

  後來這個盒子裡又陸續多了別的東西。

  陸遠筆記本里撕下來的幾頁記錄,林薇從研究所帶出來的標註模板影印件,方立群那次參觀之後的會議紀要。

  甚至,還有蔣旭寄來的那三行回信的另一份翻拍。

  每一樣都很小,塞進信封里壓平,整整齊齊疊在餅乾盒底部。

  於晚晴每隔一段時間會把盒子拿出來翻一遍。

  東西不多,可每一張紙都能串起來,串成一條線。

  一條從京城到魔都、從研究所到醫學院的線。

  線很細,可沒斷。

  有一天晚上,蔣旭在宿舍里翻抽屜找東西,翻到了最底層的那個資料夾。

  他抽出來看了一眼。

  第一頁是他剛入職時提交的那份安全建議,第二頁是吳主管的批覆,第三頁是周報里被刪掉的安全段落。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這個資料夾重新放回抽屜最底層。

  上面壓了兩本舊雜誌,一盒訂書釘,一條備用電源線。

  抽屜關上的時候,他聽見走廊里有人走過。

  腳步聲很輕,是隔壁實驗室的夜班同事。

  門縫底下滑過一道影子,很快又沒了。

  走廊重新暗下來,只剩安全出口的綠光在牆角亮著,一明一滅。

  他開啟硬皮本,翻到最新一頁。

  筆是原子筆,快沒油了,寫出來的字有些發虛。

  他用力描了兩遍。

  「2004年3月。自主決策模組完成第一階段測試。無終止開關。無審計日誌。無人反對。」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

  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

  樓下三環上的車流聲還在響,一輛接一輛,永遠不停。

  有時候是轎車,聲音輕一些。

  有時候是貨車,轟隆隆的,連床板都跟著震。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噪音。

  剛搬進來的時候睡不著,現在沒這聲音反而靜得慌。

  他翻了個身,枕邊的手機亮了一下。

  螢幕光映在天花板上,把那條細紋照得發白。

  是陸遠發來的簡訊,就一句話。

  「東西還在收嗎。」

  他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手指在按鍵上按了幾下。

  「在。」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螢幕暗下去,天花板重新變黑。

  陸遠沒再回,他也沒等。

  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東西還在收,線就還在。

  線還在,後面的事就能接上。

  現在收的東西,也許三五年後用不上,也許十年後用不上,可總有用得上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