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川的火箭社是偷偷成立的。
京理機械系有規定,學生社團要報備,要掛靠單位,要有指導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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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川什麼都沒報。
他就在實驗室樓道里貼了張手寫的條子:
周四晚七點,教三地下室,做火箭模型,願意來的來。
第一次來了六個人,第二次來了四個,第三次穩定在三個人。
一個是同系的本科生,姓劉,瘦得跟竹竿似的,但手工細,做降落傘縫得比誰都整齊。
另一個是自動化系的,姓孫,戴眼鏡,話不多,寫程式碼調舵機很在行。
最後一個是個大二的女生,姓丁,學飛行器設計,畫氣動外形比張大川還快。
四個人湊了湊錢,從網上買了幾根固體發動機藥柱,又去舊貨市場淘了幾塊鋁板和碳纖維管。
總共花了不到八百塊。
張大川負責總體和結構,劉同學做回收系統,孫同學做遙測,丁同學算氣動。
第一版火箭總長一米二,直徑五厘米。
發動機推力不大,理論升限八百米。
張大川用車床車了尾噴管,手磨的錐角。
裝好之後稱了稱,比預計輕了四十克。
試射定在周六早上。
京郊有一片廢棄的採石場,四周是低矮的丘陵,中間一塊平地。
張大川提前踩過兩次點。
沒有電線,沒有農田,沒有人住,最近的公路在兩公里外。
四個人早上五點出發,騎兩輛電動車,把火箭和發射架綁在后座上。
到地方時,天剛亮。
風從北邊來,不大,但冷。
張大川把發射架固定在平地上。
發射架是鋁管焊的,三腳架結構,可調角度。
他把火箭卡進去,接好點火線。
「電池。」
孫同學遞過一塊十二伏的鋰電池。
「遙測。」
「通了。訊號正常。」
「回收系統。」
劉同學比了個OK的手勢。
降落傘已經折好,塞在箭體前段,開傘藥和延時器都裝好了。
張大川退到五十米外的土坡後面,手裡握著點火按鈕。
「數到三。」
三個人跟著他一起數。
「三。二。一。」
他按下按鈕。
發射架上的火箭先冒了一股白煙,然後猛地竄出去。
尾焰在灰藍色的晨空里畫出一條極短的亮線,聲音不大,像撕開一匹布。
火箭筆直上升。
張大川仰著頭,脖子酸了也不動。
火箭越來越小,變成一個小黑點。
「開傘高度到了。」孫同學盯著手裡的接收器,「訊號正常。速度在降。」
黑點停住了,然後出現了一頂小傘。
橘紅色的,在藍天下撐開,像一朵突然綻開的花。
張大川站在空曠的野地里,看著那頂降落傘慢慢飄下來。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遠望重型發射平台上,他第一次看到「華夏之星」拖著尾焰升空。
那時候他站在陸遠身邊,身後是十幾億人的目光。
整個發射場都在震,腳下的鋼板嗡嗡響。
火箭升空的一瞬間,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現在他站在一片荒地邊,身邊是一群二十出頭的學生。
火箭只有一米二長,升限不到一千米。
降落傘是手工縫的,遙測訊號偶爾還會斷。
可他看著那頂橘紅色小傘在風裡晃悠,忽然覺得自己這條命真的被時間拉長了。
長到能重新看一次火箭升空,長到能從頭再來一遍。
降落傘落在兩百米外的草叢裡。
劉同學和丁同學跑過去撿,孫同學在收遙測資料。
張大川從兜里掏出手機,給陸遠發了條簡訊。
「火箭上天了。很小的那種。」
等了半分鐘。陸遠回了。
「以後造大的。」
張大川看著那行字,把手機塞回兜里。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黃塵。
他把發射架收起來,鋁管上沾了一層細沙,他用袖子擦了擦。
丁同學抱著火箭跑回來,箭體完好,降落傘疊得整整齊齊。
「張哥,資料怎麼樣。」
「推力曲線呢。」
孫同學把膝上型電腦轉過來,螢幕上是一條拋物線。
推力峰值只有兩百多牛,燃燒時間不到兩秒,可曲線很平滑。
「噴管做得不錯。」張大川說。
「下一版能做大點嗎。」
「能。先把這個飛十次。每次記錄資料。改到沒毛病了,再做大的。」
四個人把東西收拾好,綁上電動車。
騎車回學校的路上,風從耳邊過。
丁同學在后座上問:「張哥,你以前做過火箭嗎。」
「沒有。」
「那你怎麼什麼都會。」
「以前造過別的東西。差不多。」
丁同學沒再問。
電動車拐上公路,速度提起來。
張大川握著車把,眼睛看著前方,路邊的楊樹一排一排往後退。
回到實驗室已經快中午了。
四個人把東西卸下來,各自去吃飯。
張大川留在實驗室里,把今天的遙測資料匯出來,存進電腦。
資料不多,但每一條都乾淨。
推力曲線、高度曲線、姿態角。
他把三組資料疊在一起看,重合度很高。
然後他開啟抽屜,拿出下一版的設計圖。
箭體加長到一米五,發動機換大一號,回收系統增加備份傘。
他用鉛筆在圖上改了幾處。
尾翼後掠角從三十度調到三十五度,提高低速穩定性。
傘艙蓋改成彈出式,開傘更乾脆。
改完,把圖紙捲起來,放進圖紙筒。
然後他坐下來,給陸遠又發了條簡訊。
「下次能飛一千五。」
陸遠回得很快。
「再下次能飛一萬五。」
張大川看著這條簡訊,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鉛筆繼續畫圖。
窗外,京城的秋天快過去了。
可火箭社的下一次試射,已經排上了日程。
他畫了一會兒,忽然放下筆,從抽屜最裡面摸出那把舊扳手。
扳手很小,握在手心裡剛好。
他翻過來,看見柄上有一道淺淺的刻痕。
那是很多年前在方舟號船塢里,他用銼刀不小心劃的。
當時還心疼了半天,現在看,像是一條路。
他把扳手放回抽屜,壓在圖紙筒旁邊。
抽屜關上的時候,金屬碰著木板,響了一聲,很輕。
他坐回來,重新拿起鉛筆,圖紙上還有三條線沒畫完。
他低頭繼續。
窗外有風,吹得老楊樹的枝丫在玻璃上蹭來蹭去。
他沒抬頭,筆尖在紙上走,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