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凱旋在京航西門外的老廠房區租了個車間。
說是車間，其實就是一排舊平房中的一間。
以前是給軋鋼廠做維修的，鋼架結構，水泥地，牆上還留著「安全生產」的標語，紅漆剝了一半。
王凱旋租了一半，另一半租給一個做鋁合金門窗的小作坊。
中間用鐵皮隔斷，各走各的門。
他白天上課，晚上來車間。
一開始只是幫周教授那邊做點夾具和試樣。
後來時間長了，附近有些小老闆聽說這裡有個大學生手藝好，就找上門來。
第一個來的是做電動車電池組的老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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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歲，胖，穿件油膩的夾克，手裡提著一組鼓了包的鋰電池。
他一進門就把電池往台子上一放。
「小兄弟，聽說你會修東西。幫我看看這個。」
王凱旋拿起來翻了翻。
六節電芯串聯，外面纏了藍色熱縮管。
三節明顯鼓了，另外三節正常。
「什麼時候開始鼓的。」
「上個月。賣了二十多組，全退回來了。廠里說是我裝配的問題。可裝配我幹了好幾年了，從來沒出過事。」
「充電電流多少。」
「兩安。」
「放電呢。」
「五安。」
「電芯哪來的。」
「南方一個廠。便宜。」
王凱旋把電池放下。
「電芯內阻不一致。你拿萬用表測一下。三節內阻高的先鼓。鼓了以後內阻更高。惡性迴圈。」
老趙愣了：「那我怎麼辦。退回來的怎麼修。」
「修不了。電芯鼓了就廢了。你得換電芯。換之前先做配組。內阻差不能超過百分之五。再做一個熱管理方案。」
「什麼熱管理。」
王凱旋從桌上抽了張廢圖紙，翻到背面，畫了個簡圖。
鋁板夾在電芯之間，兩端延伸到外殼外面。
散熱片貼在外殼上，充電的時候用風扇吹。
「鋁板厚度兩毫米。散熱片間距五毫米。充電的時候強制風冷。成本加不到二十塊。」
老趙盯著圖紙看了半天。「管用？」
「你試試。」
一周後老趙又來了，一進門就笑。
退了貨的電池組全修好了，新組裝的做了兩百次充放迴圈，沒一個鼓的。
他掏出個紅包，塞到王凱旋手裡。
「小兄弟，這是點心意。你收著。」
王凱旋把紅包推回去。
「不收。」
「那你圖什麼。」
「圖你以後別再來煩我。」
老趙笑了。他把紅包收回去，想了想。
「這樣，你那車間租金，我幫你交了。交一年。」
王凱旋沒拒絕。
那之後，車間裡陸續多了幾樣東西。
一台舊台鑽，一台二手焊機，一個從廢品站淘來的空氣壓縮機。
王凱旋把工錢攢下來，又添了幾件手工工具。
白天上課，晚上幹活。
有時候干到凌晨，就在車間角落的行軍床上眯一覺。
他在車間裡做的東西，跟材料學關係不大。
他從舊貨市場淘了一批活性炭，又找做鋁合金門窗的老劉要了幾塊邊角料。
鋸、焊、粘、裝。
鼓搗了兩個星期，做出一個巴掌大的圓筒。
圓筒里三層活性炭，外面裹著細密的不鏽鋼網。
進氣口接一個小風扇，出氣口對著臉。
他把這東西放在宿舍桌上，接上電源。
小風扇轉起來，聲音很輕。
他點了根煙，對著進風口吐了一口。
煙霧被吸進去，從出風口出來的氣乾乾淨淨，一點菸味都沒有。
他給這東西取名叫「灰肺」。
丑，可管用。
他做了三個。
自己留一個，給張大川寄了一個，剩一個周末帶給陸遠。
陸遠拿到的時候正在宿舍寫程式碼。
王凱旋把灰肺往他桌上一放，拍了拍。
「放宿舍。你天天在實驗室吸灰塵，晚上回來清清肺。」
陸遠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活性炭、風扇、不鏽鋼網。
簡單，結實。
「你做的？」
「車間裡鼓搗的。成本不到三十塊。」
「這玩意兒能過冬嗎。」
「能。我測了。顆粒物去除率九成五。甲醛也管用。就是得兩個月換一次活性炭。活性炭我給你帶了半袋。」
陸遠把灰肺放在書桌角上，插上電。
小風扇轉起來。
他把臉湊過去，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乾淨的，帶著一點活性炭特有的澀味。
「好用。」
「廢話。我做的東西什麼時候不好用過。」
王凱旋一屁股坐在床上，把鞋蹬掉。
他看見陸遠桌上攤著那本筆記本，封面磨得發亮。
「還在記。」
「嗯。」
「記多少了。」
「半本。」
「夠用嗎。」
「不夠。得記滿。」
王凱旋沒再問。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花生米，撕開，倒了一半在桌上。
「吃。」
兩個人坐在宿舍里吃花生米。
窗外楊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
王凱旋喝了一口水，忽然說：
「你說咱們來這兒快三年了。你進了研究所，我拿了獎，大川也拿了獎，嫂子論文也快發了。可我怎麼覺得，真正的仗還沒開始打。」
陸遠嚼著花生米，沒馬上接話。
他把那顆咽下去，才開口。
「快了。方立群常駐了。部署也提前了。接下來半年是關鍵。」
「那我該幹什麼。」
「你把你那個車間繼續開著。該接活接活，該做東西做東西。沒人注意你，就是最好的掩護。」
王凱旋點頭。他又抓了一把花生米。
「行。那我就繼續當我的小老闆。」
第二天，林薇來陸遠宿舍借書，她一進門就看見了桌上那個灰肺。
她走過去，拿起來看了看。
「這從哪買的。」
「朋友自己做的。」
「你朋友？」
「嗯。京航的。」
林薇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活性炭填充得很密實，不鏽鋼網焊點均勻。
「這個做得好。比市面上有些小家電做工還好。」她把灰肺放回去，「你朋友可能比我們實驗室里某些博士生還會過日子。」
陸遠心裡笑了一聲。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說：「他手巧。」
林薇沒多問。
她拿了書就走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灰肺。
陸遠等她走了，拿起手機給王凱旋發了條簡訊。
「你做的東西被誇了。」
王凱旋迴得很快。
「誰夸的。」
「研究所一個同事。說你比博士生會過日子。」
「那必須的。博士生會寫論文，我會修東西。各有各的活法。」
陸遠看著這條簡訊，嘴角動了動。
他把手機放下，繼續寫程式碼。
灰肺在桌角上轉著，發出極輕的嗡嗡聲。
空氣從進風口進去，從出風口出來，乾乾淨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