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評審定在周三下午。
會議室不大，長條桌圍了十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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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掛著投影幕布，幕布上打著各組的進度表。
李副研究員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著評審表。
他旁邊坐了一個生面孔。
三十多歲，穿深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
沒打領帶，但坐姿很直。
頭髮梳得利落，手上戴一塊素麵的金屬表。
他聽匯報的時候不翻材料，也不記筆記，就盯著螢幕看，偶爾點一下頭。
李副研究員介紹了一句：「這位是趙博士。剛從矽谷回來，負責下一階段的架構評審。」
趙博士沒起身，只朝大家點了點頭。
各組輪流匯報。
第三組的小趙先講，內容是關於多模態對齊的最佳化方案。
趙博士聽完，問了一個問題。
「對齊模組現在跑一輪要多久。」
小趙說：「完整訓練一輪十二小時。推理一次大概零點八秒。」
「太慢。」
小趙愣了一下，沒接上話。
趙博士把目光移向長桌末尾。
陸遠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台筆記本。
「你是跨模態對齊模組的實際開發者？」
「嗯。」
「程式碼是你寫的？」
「一部分。」
「訓練十二小時，推理零點八秒。你能壓到多少。」
陸遠想了想。
「訓練六小時。推理零點三秒。」
會議室里有人抬頭看他，趙博士看了他兩秒。
「怎麼壓。」
「重構資料載入管線。把I/O瓶頸消掉。再把模型推理路徑上的冗餘計算合併。尤其是特徵融合那一段，現在重複算了三遍。」
趙博士沒再問，他轉向李副研究員。
「評審繼續。」
匯報全部結束後，趙博士站起來。
他走到投影幕布前，把陸遠剛才那段匯報調出來，重新翻了一遍。
看完了，他轉過身，看著會議室里的所有人。
「跨模態對齊模組，從今天起併入核心組。負責人不變。實際執行人，陸遠。」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核心組原來的一個成員，姓周，三十出頭，資歷不淺。他舉起手。
「趙博士，陸遠是本科生。核心組的工作強度和要求，他可能跟不上。」
趙博士看了他一眼。
「你那個語言模型模組，上一輪訓練精度多少。」
「百分之八十九點七。」
「陸遠的跨模態模組，精度多少。」
周沒說話。
趙博士說：「有本事你也把那個模組做到他的精度。做得到，你也能進。做不到，就按這個定。」
沒人再吭聲。
散會之後，陸遠把工位搬到了核心組那邊。
核心組在走廊另一頭，獨立隔間，六台最新型號的工作站，一台共享儲存伺服器。
他分到靠牆那台機器，開機的時候，風扇聲音比舊機器輕很多。
他坐下之後，先把整個專案的架構圖調出來。
從資料輸入到特徵提取，從模態對齊到決策輸出。
一整套流程，十幾萬行程式碼。
他一行一行過，過了三天。
越看越清楚。
這個時代沒有現成的深度學習框架，很多底層運算都是手寫的。
矩陣乘法靠迴圈堆，卷積靠滑動視窗，效率低得驚人。
可沒有人覺得有問題，因為大家都這麼寫。
他決定重構。
先從資料載入開始。
原來的程式碼把整批資料一次性讀進記憶體，再一塊一塊處理。
批次一大，記憶體就爆。
他把載入改成流式，每次只讀當前批次需要的部分，記憶體占用降了七成。
然後是計算圖。
原來的實現里，特徵融合那一段反覆呼叫了三次相同的矩陣運算，結果每次都重新算一遍。
他把中間結果快取起來，只算一次，後面直接查表，推理時間從零點八秒降到零點三秒。
最後是訓練迴圈。
原來的程式碼每疊代一步就更新一次權重，梯度波動大，收斂慢。
他把梯度累積加進去，每四步更新一次權重，等效批次增大四倍，收斂速度直接上去了。
整個重構花了他將近一個月。
白天調程式碼，晚上看文獻。
周末也不休息，把測試集反覆跑。
跑完一輪，記錄資料。
再改，再跑。
第二個月初，他把重構後的版本提交到核心組的共享倉庫。
跑了一整輪完整訓練，訓練時間從十二小時降到六小時四十分鐘。
推理延遲從零點八秒降到零點二九秒，精度還漲了零點三個百分點。
核心組的人看到結果時，沒人說話。
周盯著螢幕上的對比表，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陸遠工位旁邊。
「你那個流式資料載入，能不能給我也用一下。」
「可以。在共享倉庫里，你自己拷。」
周點頭，走回自己工位，開啟倉庫開始看程式碼。
看了一會兒，他回頭又看了陸遠一眼。
什麼也沒說，轉回去了。
第二周，趙博士來核心組開內部會。
他看了重構前後的對比資料，把表從頭翻到尾。
「訓練效率提升將近一倍。推理延遲降到原來的三分之一。精度還有提升。」他合上表，看著陸遠，「你重構的時候，按什麼原則走的。」
陸遠說：「先找瓶頸。哪一個環節最慢，就改哪一個。改完了再看下一個。」
「你怎麼知道瓶頸在哪。」
「看日誌。跑一輪下來，每個模組的耗時都有記錄。排在前面的那幾個，就是瓶頸。」
趙博士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畫了一個圖，是模型訓練的時間分配。
資料載入、前向傳播、反向傳播、權重更新。
每一塊的耗時都被標了出來。
「這個圖，核心組所有人都要看。以後每周報進度的時候，先報這個。」他把筆放下，轉身看著所有人，「效率就是一切。你精度再高，跑得慢，等於沒跑。」
散會之後，林薇來找陸遠拷資料。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核心組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進來。
「聽說趙博士在會上誇你了。」
「沒夸。」
「他說你是他見過的最像工程師的工程師。從骨子裡懂這東西。」
陸遠正盯著螢幕調引數。
他聽完，沒接話。
只是把右手從鍵盤上抬起來，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繭。
修電器時留下的，後來考大學，繭退了大半。
但手指根部還有幾塊硬皮，是常年握螺絲刀和扳手磨出來的。
他把手翻過來，指腹上還有幾道淺痕。
當年在礦道里敲鍵盤，鍵盤是舊式的機械鍵盤，鍵帽硬，敲久了指尖會留下印子。
後來用靈械鍵盤，光感應的，不留痕。
可那些舊繭一直沒全消。
「還在。」林薇說。
「什麼。」
「你手上的繭。」
陸遠把手放下。
「在。退不掉了。」
林薇沒再問。
她拷完資料，抱著硬碟走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遠低下頭，繼續調程式碼。
螢幕上的訓練曲線在跑，比一個月前快了一倍。
可他知道，這才剛開始。
模型還在長大。
他得讓它長得慢一點，再慢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