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初稿是陸遠熬了十幾個晚上寫出來的。
白天上課,晚上在實驗室調程式碼。
等實驗室的人都走了,他才從包里掏出那沓稿紙,趴在靠窗的桌上寫。
寫到凌晨兩點,回宿舍睡四個小時,起來接著上課。
初稿寫完,三十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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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寫,字密,公式和文字混在一起。
他把稿子裝在一個舊檔案袋裡,課間遞給鄭教授。
鄭教授接過去,抽出來翻了兩頁。
他看了幾行,抬起頭:「你寫的?」
「嗯。」
「放這兒。我晚上看。」
陸遠點頭,回去繼續調程式碼。
第二天鄭教授沒提論文的事,第三天也沒提。
第四天下午,鄭教授讓人把陸遠叫到辦公室。
辦公室里只有鄭教授一個人。
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暗。
桌面上攤著那沓稿紙,旁邊一杯茶已經涼了。
鄭教授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坐。」
陸遠坐下。
鄭教授拿起那沓稿紙,在手裡掂了掂。
「三十頁。六章。從問題定義到方案設計,從架構約束到驗證路徑。寫得比我的博士論文還紮實。」
陸遠沒接話。
「你知不知道你寫的這些東西,如果現在發出去會怎麼樣。」
「會引來關注。」
「會引來你承受不住的關注。」鄭教授把稿紙放下,推了推眼鏡,「你只是一個本科生。這種論文,至少應該由院士級別的團隊來發。你一個人,還是修電器出身,沒有人會相信你。他們會說你是抄的。會說你是拼的。會說你的資料是編的。」
「我可以慢慢來。先發小文章。把觀點拆開,一篇一篇發。」
鄭教授嘆了口氣。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另一半窗簾也拉開。
陽光照進來,落在稿紙上。
「我看過你的成績和平時表現。你很聰明,聰明得不像這個時代的人。實驗室里那幾台機器,你摸了兩周就比我用了三年的研究生還熟。可聰明不等於時機對。」
他轉過身,看著陸遠。
「我建議你先把這個放著。等你讀完博士,或者等你在領域裡有了一定地位之後再拿出來。那時候你說的話,別人才會聽。」
陸遠沉默了幾秒。
「好。我聽您的。」
他把稿紙收起來,折好,裝回檔案袋。
站起來的時候,鄭教授又叫住他。
「陸遠。」
「嗯。」
「別著急。你還年輕。該你的,跑不掉。」
陸遠點頭。
他走出辦公室,帶上門。
走廊里有人抱著作業本經過,朝他點了點頭。
陸遠也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下樓的時候步子很慢,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檔案袋的一角從包口露出來。
回到宿舍,他把檔案袋塞進床底下的舊箱子裡。
箱子不大,裡面已經壓了幾樣東西。
報名時的假材料副本,一張畫了節點圖的紙,還有一沓抄滿名字的報紙卡片。
他把論文放在最上面,合上箱蓋。
他坐在床邊,腦子裡忽然浮出一個畫面。
很多很多年前,老家民房的院子裡。
父親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剛修好的半導體收音機。
那天的太陽很好,院子裡的石板被曬得發燙。
陸遠蹲在地上,給機器狗擰螺絲。
父親忽然說了一句:「人這一輩子,不是看你有多快,是看你最後停在哪裡。」
那時候他沒聽懂,現在懂了。
停在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停下來之前,別把路走歪。
他把箱子推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後拿起書包,去實驗室。
實驗室里,伺服器還在嗡嗡響。
劉波坐在電腦前,螢幕上跑著訓練曲線。
他看見陸遠進來,回頭喊了一聲:「陸哥,那個模型的收斂速度又卡住了。你幫我看看。」
陸遠走過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哪一段。」
「這。第二輪疊代之後,損失就降不下去了。」
陸遠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曲線,又翻了翻程式碼。
「學習率改成步進式。每兩千步降一次。」
「我試試。」
劉波改了引數,重新跑。曲線開始往下走。
「成了。」劉波拍了下桌子,「陸哥,你怎麼一眼就看出來了。」
「曲線形狀不對。降得太勻速了。正常應該先快後慢。」
劉波撓了撓頭,回去繼續調。
陸遠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啟自己的編輯器,新建了一個檔案。
標題他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是《AI系統安全審計的獨立性設計》。
第二行是一句備註:拆成小文章,先投會議。
他把游標移到正文第一行,開始打字。
寫了三段,停下來,刪了兩段。
又寫四段,再刪一段。
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刪得也快。
劉波在旁邊偷看了一眼,只看見滿屏的字在跳。
「陸哥,你寫什麼呢。」
「一點想法。」
「什麼想法。」
「關於AI安全的。審計要獨立,不能自己查自己。」
劉波似懂非懂:「哦。聽著挺重要的。」
「以後會重要。」
窗外天色暗下來,實驗室的燈自動亮了。
劉波在旁邊喊餓,問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陸遠說等會兒,他繼續打字,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
打不完,今天先寫個框架,明天繼續。
他打了幾百字,停下來。
儲存檔案,關掉編輯器,站起來收拾書包。
劉波已經在門口等他了。
他靠在門框上,書包帶子掛在一邊肩膀上,手裡轉著一支原子筆。
「走不走。」
「走。」
陸遠把筆記本塞進帆布包,拉好拉煉。
走到門口時,他看了一眼劉波手裡的原子筆。
筆桿被他轉得飛快,像個小風車。
「你這筆轉得挺溜。」
「上課練的。一節課轉壞三支。」
「不聽課?」
「聽。邊聽邊轉。不耽誤。」
兩個人一起下樓。
樓道里黑,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
劉波的腳步聲很輕,運動鞋底蹭著水泥地,沙沙響。
陸遠的帆布鞋沉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實。
走到二樓拐角,劉波忽然停下來。
「陸哥。」
「嗯。」
「你那個論文,鄭老師怎麼說。」
「讓我先放著。等以後有地位了再發。」
劉波愣了一下:「那你白寫了?」
「沒白寫。壓箱底也是攢著。」
「那你以後還寫嗎。」
「寫。拆成小的寫。一篇一篇往外扔。」
劉波想了想,點頭:「行。那我以後幫你查文獻。我英文比你好。」
陸遠看了他一眼:「你英文好?」
「比你強。上次你翻那本期刊,查了半小時字典。」
「那是因為專業詞彙太多。」
「反正我幫你查。你寫你的。」
兩人繼續下樓。
走到樓門口,陸遠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的窗戶。
那盞燈還亮著,照著窗台上那盆劉波養的綠蘿。
葉子綠得發亮,在燈下像塗了一層油。
他轉過身,走進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