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川在京理機械系的頭一個月,沒怎麼說話。
他上課坐最後一排,下課就去圖書館。
課間別人聊天,他翻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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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寫在本子上,字跡工整,畫著各種機構簡圖和受力分析。
有人從旁邊路過,瞄了一眼,心想這人是不是有點悶。
第二個月,系裡貼了一張海報,招無人機設計比賽隊員。
張大川站在海報前看了一會兒,撕了報名條。
面試在機械系實驗樓地下室。
一個臨時搭的實驗室,堆著泡沫板、碳纖維管和幾台舊電機。
團隊負責人叫許明,研二,戴著黑框眼鏡,說話很快。
「你以前做過什麼。」
「焊過東西。」
「焊什麼。」
「架子。管道。什麼都焊。」
許明看了他一眼:「會畫圖嗎。」
張大川從包里掏出一個本子,翻開其中一頁。
上面畫著一個小型四旋翼的機架結構,尺寸標註齊全,材料寫明碳纖維方管。
許明接過去看了幾秒。
「你畫的?」
「嗯。」
「為什麼選這個布局。」
「重心低,抗風。電機座下置,槳葉乾淨。」
許明把本子還給他:「你負責動力系統。」
團隊一共五個人。
兩個做飛控,一個做結構,一個做視覺,張大川做動力。
他拿到任務後,先測了現有電機的推力曲線。
資料不理想。
那批電機標稱拉力八百克,實測只有六百出頭。
他拆了一台,發現繞線匝數不足,磁鋼也有問題。
他去找許明。
「這電機不行。換。」
「經費不夠。只能用這個。」
「那就改。」
張大川花了兩天,把六台電機全拆了。
重新繞線,換了磁鋼,調整了氣隙。
繞線是手工繞的,一圈一圈,排得整整齊齊。
測試台上,改過的電機拉力到了九百克。
重量沒變。
許明看到資料時,推了推眼鏡:「你怎麼繞的。」
「手工繞。匝數加了兩成,線徑沒變。氣隙縮了零點二毫米。」
「手工繞能有這個一致性?」
「控制好張力就行。」
許明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問。
比賽前一周,他們的無人機做最後一次全系統試飛。
試飛場在郊區,一片廢棄的工廠空地。
飛控組的同學刷了最新的韌體,視覺組掛了簡易的單目攝像頭。
張大川負責動力系統除錯。
起飛、懸停、前飛、轉彎。
一切正常。
許明在遙控器上打了一個急停加翻轉的指令。
無人機在空中猛地橫滾,然後急速拉升。
五個人的心都提著。
完成動作後,無人機平穩降落。
許明拍了拍張大川的肩膀:「動力響應比我預想的快。」
「槳葉動平衡調過了。」
「你連動平衡都會調?」
「以前修過風機。」
比賽當天,來了十幾支隊伍。
張大川他們排在中間上場。
場地是室內體育館,有防護網。
評委席坐著幾個教授和兩個企業評委。
許明在起飛線前深呼吸。
張大川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備用電機。
「穩住就行。」張大川說。
許明點頭。
起飛。
前三個規定動作完成得乾淨利落。
第四個動作是連續橫滾接急停懸停,難度最高。
許明手指在遙控器上快速撥動。
無人機在空中連續翻了四圈,然後穩穩停住。
評委席有人「咦」了一聲。
第五個動作是自主避障。
視覺組提前在場地里立了三根柱子。
無人機自主識別、繞行、重新規劃航線。
全程沒碰一根。
落地時,全場鼓掌。
評委組給的技術評語是:
「動力系統效率超出同類設計約百分之三十。響應速度快。結構可靠性高。」
他們拿了全國一等獎。
賽後,許明找到張大川。
「我和系裡說了。想申請一個校級實驗室。專門做飛行器動力。你來不來。」
張大川說:「來。」
許明伸出手,張大川握了一下。
那天晚上,張大川回到宿舍,坐在床上。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舊扳手。
扳手已經磨得發亮,柄上的塑膠套早沒了,露出下面的金屬。
他用拇指摸了摸扳手頭,然後拿起電話,撥了陸遠的號碼。
響了三聲。
「遠哥。」
「嗯。比賽完了?」
「完了。一等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好。老王知道了肯定得跳起來。」
張大川沉默了幾秒。
「遠哥,我想做點真正的火箭。」
陸遠沒有立刻回答,電話里能聽見他那邊實驗室的伺服器在嗡嗡響。
「好。你去做。」陸遠的聲音很穩,「我們幾個,各人走一條線,最後合攏。」
「嗯。」
「記住我們的目標。別跑偏。」
「我知道。」
張大川在電話這頭搓了搓手。
他的手很大,指節粗,掌心有焊疤。
他聲音放輕了一些。
「等我們在這邊站穩了,我想造一艘小船。」
「什麼船。」
「能飛出去的那種。小的。不是給方舟號報恩。是給老王、老陳、小滿他們。」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
張大川能聽見陸遠的呼吸聲,很輕,很穩。
「會的。」陸遠說。
張大川點頭,他攥著扳手,指節發白。
「那我掛了。明天還要去實驗室。」
「去吧。」
掛了電話,張大川坐在床上沒動。
宿舍里另外三個人都睡了,呼嚕聲此起彼伏。
對面上鋪那個磨牙,咯吱咯吱的,像在啃鋼板。
窗外的京城夜色沉沉,遠處有霓虹燈在閃,一下紅,一下綠,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晃。
他把扳手放回枕頭底下。
金屬碰著床板,悶響了一聲。
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發動機的推力曲線,一條一條往上爬。
還有那艘很小很小的船。
沒有方舟號那麼大,能裝三四個人。
外殼不用多漂亮,結實就行。
發動機得是他親手焊的,每一道焊縫都經得起探傷。
船頭刻幾個名字。
老王,老陳,小滿。
刻小一點,不顯眼,可誰都看得見。
他翻了個身。
被窩涼了,腳那頭沒捂熱。
他把腿蜷起來,手插進枕頭底下,指頭碰到扳手的金屬面。
涼的,硬的。
睡吧。
明天還要去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