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晚晴在京大附屬醫院實習到第三個月,發現了問題。
心內科的監護儀太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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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機器拖一堆線,只能管一個病人。
護士站里擺了三台,線纏成一團,跟蜘蛛網似的。
半夜病人一多,護士跑斷腿。
她站在護士站前面看了十分鐘,腦子裡開始轉。
心盾網路最早的那套邏輯,核心就是多通道並行採集。
只不過那時候用的是靈晶感測器和量子傳輸。
換到這個年代,用普通電極和銅線也能做。
精度差一點,可夠用。
她沒跟陸遠說,她知道他忙。
實驗室、論文、還有那攤子盯人的活,她自己來。
接下來一個月,她跑了幾趟中關村的舊電子市場。
淘了八片AD620儀表放大器,兩塊微控制器,一堆電阻電容,還有一個舊CRT顯示器。
總共花了不到三百塊,都是從獎學金里省出來的。
晚上十點以後,宿舍樓自習室人少了。
她把零件攤在桌上,插上借來的小焊台,開始焊。
先做單通道,電極接自己胳膊上,示波器上看波形。
有干擾,有漂移,基線不穩。
她改了濾波引數,又加了一層遮蔽。
第二次試,波形穩了。
旁邊桌一個女生湊過來:「你焊什麼呢。」
「心電監護。」
「你自己做?」
「嗯。」
「你是學醫的還是學工的?」
「學醫的。」
那女生看了她兩秒,沒再問。
焊到第三周,方老教授知道了。
他不知道怎麼知道的,反正就是知道了。
有天下午他把於晚晴叫到辦公室。
「你在宿舍焊東西?」
「嗯。」
「焊什麼。」
「多通道心電監測。」
方老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帶我去看看。」
於晚晴帶他去了宿舍。
方老教授站在桌前,看著那堆零件和半成品,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誰教你焊的。」
「以前待過的地方有人教。」
「小診所?」
「嗯。」
方老教授沒再追問,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醫學院後面有間舊倉庫,空了兩年。我跟後勤說一聲,你搬那兒去。宿舍不是幹活的地方。」
「謝謝方教授。」
「別謝。做出來給我看。」
那間舊倉庫不大,二十來平。
窗戶漏風,牆角有霉斑。
於晚晴花了兩天打掃,又找來一張舊桌子,把裝置擺好。
焊台換了大的,示波器是二手市場淘的,CRT顯示器是方老教授從實驗室淘汰的舊貨里翻出來的。
她在牆上貼了一張紙,上面畫著心盾網路的原始架構圖。
那是她憑記憶畫的。
節點、通道、並行採集、訊號融合。
跟靈晶沒關係,全是最基礎的類比電路加數字邏輯。
她開始焊八通道。
一塊一塊焊,一根一根接線。
焊完一塊板子,測一遍。
有問題就拆了重焊,手很穩,焊點圓潤,走線整齊。
有幾次焊到凌晨一點。
保安來敲門,說樓要鎖了。
她收拾東西,騎車回宿舍。
路過未名湖,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涼絲絲的。
半年後,原型機做出來了。
一塊主機板上焊著八路放大濾波電路,接到一個微控制器。
微控制器連著一台舊CRT。
螢幕上同時顯示八條波形,每條波形對應一個電極貼片。
她把貼片貼在自己胳膊上,一路一路試。
波形清楚,基線穩定。
她用手拍了拍電極,波形跟著抖。她笑了。
那天下午,方老教授來看。
他沒說話。
走進倉庫,站在CRT前面,看了一會兒。
八條波形同時跳,綠瑩瑩的,整齊清楚。
他彎腰看了看接線,又摸了摸主機板上的焊點。
焊點小而圓,排列整齊。
他直起腰,摘了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小於。」
「嗯。」
「我以前在協和幹過幾年。見過最早的床邊監護儀。那玩意兒有半間屋子那麼大,只能管一個人。」
他頓了頓。
「你以前一定在比這裡大得多的醫院裡幹過。」
於晚晴沒否認。
方老教授看了她一眼,沒追問。
他轉向CRT,又看了一遍波形,然後他問:「這個,能同時管八個?」
「能。」
「八個病人的心電,實時傳到這裡?」
「對。」
「如果一個病人波形異常呢。」
「這版還沒做報警。下一版加上。」
方老教授點頭。
他在倉庫里走了兩步,停下來。
「你知道這個東西最厲害的地方是什麼嗎。」
「什麼。」
「它小。便宜。一個鄉鎮衛生院也買得起。」
於晚晴說:「我就是這麼想的。我以後想把這個做成能救更多人的小東西。」
方老教授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這個想法很好。但你要先出論文。沒論文,這東西就是一個學生的手工作業。有了論文,它才能變成產品,變成標準,變成能進醫院的東西。」
於晚晴點頭:「我寫。」
方老教授走了,走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台原型機。
「把八通道的資料存一份。我要拿給心內科主任看。」
「好。」
風從身後吹來,推著她走。
路燈把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段一段的,像剪開又拼起來的舊膠片。
她騎得很慢,車鏈子嗒嗒響。
包里那個舊信封隨著顛簸輕輕晃動,隔著帆布都能感覺到它方方正正的形狀。
她想起在方舟號上的那個晚上。
醫療艙里燈很暗,陸遠剛講完心盾網路的構想,她就趴在桌上寫。
寫完兩個字,拿給他看。
陸遠說:「這名字好。」
她問:「哪裡好。」
他說:「聽著像一面盾。可它其實是張網。盾擋外面,網連裡面。連起來,人就斷不了。」
那時候她沒想那麼遠。
只想著能不能把戰友的心跳連在一起,讓誰倒下了,旁邊的人第一時間就知道。
現在她坐在未名湖邊,手裡還是那兩個字。
可這兩個字後面,已經跟了一大串東西。
礦道醫療站,方舟號,新星球,舊診所,京大。
一條線,斷斷續續,可沒散。
她蹬上腳踏車。
風推著她,順著湖邊那條小路走。
前面是宿舍樓,燈已經熄了大半。
她心裡把論文的框架過了一遍。
摘要怎麼寫,方法怎麼寫,臨床驗證怎麼設計。
明天去找方老教授,請他做通訊作者,後天去圖書館查心電監護的國標。
到了宿舍樓下,她把車鎖好。
上樓前回頭看了一眼湖面。
月光碎碎的,還在那裡。
她上了樓,推開宿舍門。
燈亮著,室友已經睡了。
她輕手輕腳洗漱,躺下來,把那封信壓在枕頭底下。
閉上眼。風還在外面吹。